我小辰光,最怕的不是我爸,是我那个 娘舅 。真的。我爸揍我,我妈会拦着;可要是我 娘舅 板着脸说一句“这小东西不像话”,我爸妈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个场面,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掉下来的声音。
所以,当有人很天真地问我,“你们江苏人是不是就喊‘舅舅’啊?”,我心里就想笑。朋友,你这个问题,就像在问一个川菜厨子“你们是不是就放辣椒啊?”一样,太……太平面了。
舅舅 ?这个词在江苏,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它是一张地图,一张标满了方言、习俗、人情世故的文化地图。你得看你在哪个山头,拜哪个码头。

咱们先说最“作”也最讲究的,苏南,特别是苏锡常这一块儿。在这里, 舅舅 的“官方学名”,或者说,最有分量的称呼,是 “娘舅” 。这两个字,你不能分开看,它是一个整体,一个充满了权力意味的词。为什么?因为你是“娘”家的“舅”,你是母亲的兄弟,是这个外嫁女儿背后最硬的靠山。
有句老话,你肯定听过,叫 “天上老天爷,地上娘舅爷” 。这话在苏南,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家里但凡有点什么大事,比如分家、盖房、孩子结婚, 娘舅 不来坐上席,不点头,这事儿就办不下去。你懂那种感觉吗?他不是来随份子的,他是来“批准”的。婚宴上,新郎新娘敬酒,第一杯必须给他,主桌上那个面朝南的位置,也必须是他的。他坐在那儿,话不多,可能就慢悠悠地呷一口酒,夹一筷子菜,但整个场子里的气场,就被他一个人拿捏得死死的。他就是“娘家”派来的代表,是外甥、外甥女在这个夫家的“监护人”。
我记得我表姐结婚,男方家条件很好,但有点傲气。敬酒的时候,司仪图省事,想让我表姐夫从他自己家长辈开始敬。我那个 娘舅 ,当时筷子“啪”地一下就放下了,没说话,就看了司仪一眼。就那一眼,我跟你说,整个大厅的空调好像都调低了好几度。我姑父赶紧跑过去,又是递烟又是赔笑,最后老老实实地,小两口从我 娘舅 这儿,毕恭毕敬地开始敬酒。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江湖地位”。
所以,在苏南,你随便喊个“舅舅”,显得生分,也显得你……不太懂事。得是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吴侬软语腔调的 “娘舅——” ,才算是把这个角色的分量给喊出来了。
可你把车往北开,过了长江,这画风就完全变了。
到了南京,情况就开始变得微妙。南京这地方,南来北往的,文化混杂。很多南京人就直接喊 “舅舅” ,普通话的味道更浓一些。但老南京,特别是讲究的老派人家,可能会用一个更尊敬的称呼: “舅老爷” 。这个“老爷”一加上去,尊敬是尊敬了,但苏南那种“娘舅最大”的霸气,似乎就淡了一点,多了几分客客气气的疏离感。它更像是一个尊称,而不是一个权力的象征。
再往北走,进入辽阔的苏北平原。徐州、宿迁、连云港、盐城……那边的语言和习俗,跟皖北、鲁南更亲近。在那儿, “舅舅” 就是最通用、最直接的称呼,干脆利落,不带那么多弯弯绕绕。苏北汉子的性格,就像他们喊的这一声 舅舅 ,响亮,直接,没那么多繁文缛节。舅舅依然亲,依然重要,但那种“裁决者”的意味就少了很多。他更像是一个亲近的长辈,一个可以一起喝酒吹牛的哥们儿。你要是在苏北的酒席上,扭扭捏捏地喊一声“娘舅”,人家可能还觉得你这小伙子有点奇怪。
当然,无论是南是北,舅舅们都有个内部排序。最大的那个,必须是 大舅 ,接下来是 二舅 、 三舅 ……最小的那个,就是 小舅 ,或者有些地方干脆喊“老舅”。这个排序,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我妈有三个兄弟,我从小就得门儿清,哪个是大舅,哪个是二舅,哪个是小舅,喊错了那可是要挨说的。特别是小舅,往往是跟我们这些小辈年纪最接近的,关系也最没大没小,小时候没少跟着他屁股后面疯。
现在呢?时代变了。年轻人都在外面上学、工作,普通话说多了,家乡的方言和那些老规矩,懂得人越来越少。很多小孩,已经不太会字正腔圆地喊一声 “娘舅” 了,一声标准普通话的 “舅舅” 就解决了所有问题。听上去好像没什么,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藏在称呼背后的味道。
那一声明亮干脆的 “舅舅” ,少了点苏南的细腻;那一声明震屋宇的 “娘舅” ,又缺了点苏北的豪爽。每一个称呼,都像一块带着独特水土气息的琥珀,封存着一个地方的风俗、人情和一代代人的记忆。它不仅仅是个称呼,它是一种身份的确认,一种关系的宣告,一种情感的维系。
所以,下一次,当你遇到一个江苏人,别再简单地问他怎么称呼舅舅了。你或许可以换个问法:“你家的‘一把手’,是喊‘娘舅’,还是喊‘舅舅’?”没准,你能从他的回答里,听到一点点长江水的味道,和一段关于家的、有血有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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