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就是那个有糖尿病的同桌。
我的世界,好像被这根小小的采血针,悄悄地戳破了一个洞。所有属于青春期的明亮、躁动、无所畏惧,都从那个洞里,一点点漏走了。随之灌进来的,是旁人小心翼翼的眼神,是老师欲言又止的关心,还有,就是那个让我浑身竖起尖刺的问题——他们该怎么称呼我?
所以,当有人问出“ 糖尿病的同桌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时,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这问题背后,藏着一份善良和一丝不知所措。我懂。因为没人教过我们,当身边出现一个“不一样”的伙伴时,该怎么办。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用我十几年的“同桌”经验。
最差劲的称呼,是那些带着“糖”字的绰号。
“小糖人”、“糖宝”、“糖糖”,求你了,千万别。我知道,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很可爱,没有恶意。但你不知道,这三个字像一个滚烫的烙印,啪一下,就盖在了我所有的身份前面。我不再是那个数学很好的李华,不是那个爱打篮球的张伟,我首先,成了一个“糖人”。我的所有努力,所有个性,都被这个标签给模糊了。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也提醒着所有人:我不一样,我需要被特殊对待。
这是一种温柔的“隔离”,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窒息。
其次,要避免的是过度小心翼翼,把他当成一个“病人”。
“你还好吗?”“要不要测个血糖?”“这个你能吃吗?”……这些话,偶尔一次是关心,但如果成了你和他交流的开场白,那就成了一种负担。想象一下,你每次看到他,都像在进行一次病房巡视,这哪是同桌,这是护士和患者。他会开始怀疑,你接近他,到底是出于友谊,还是出于一种……怎么说呢,一种需要照顾弱者的“使命感”?
他不需要一个全天候的血糖监测仪,他需要一个朋友。
一个能在他忘了带卷子时,把自己的给他抄;一个能在他讲了个烂笑话之后,给面子地笑一笑;一个能在体育课跑八百米累成狗时,互相搀扶着骂“这鬼天气”的朋友。
这些,都和胰岛素、血糖值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么,到底该怎么称呼他?
叫他名字。
就这么简单。
真的,别想太多,别自作聪明地给他起什么“爱心”外号,也别小心翼翼到把他当成一尊琉璃像,碰都不敢碰。他就叫李雷,或者韩梅梅。你就大大方方地喊他:“李雷,作业借我看看!”“韩梅梅,下课去小卖部吗?”
用最正常、最普通、最不把他当回事儿的方式去称呼他,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因为“正常”,是他拼了命想要融进去的状态。他每天算计着碳水,在指尖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在深夜被低血糖的冷汗惊醒,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赢得同情,而是为了能和你一样,过上普通的一天。
你的“正常”对待,就是对他所有努力的最高肯定。
当然,光有称呼还不够。真正的尊重,藏在细节里。
比如,当他课间拿出胰岛素笔给自己注射时,别大惊小怪地围观,也别刻意避开眼神假装没看见。你就继续做你的事,或者,如果你们关系够好,可以很自然地问一句:“嘿,你这玩意儿还挺酷的,像个高科技的笔。”用一种探索新奇玩意的语气,而不是审视病人的语气。这能瞬间化解他所有的尴尬。
再比如,午饭时间。别盯着他的饭盒,用福尔摩斯的眼神分析:“你怎么还吃米饭啊?糖尿病不是不能吃主食吗?”拜托,现代的糖尿病管理早就不是什么都不能吃了。他比你更懂怎么计算食物的升糖指数。你要做的,就是和他分享你饭盒里的那块红烧肉,然后抱怨一句:“食堂阿姨今天又手抖了,盐放得能齁死人!”
把他拉回到你们共同的生活场景里,而不是把他推向“病人”的孤岛。
我记忆最深的一个同桌,是个虎头虎脑的体育委员。他从来没问过我任何关于糖尿病的问题。但他总会在口袋里揣几颗水果糖。有一次体育课后我低血糖,眼前发黑,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到了,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我嘴里,然后架着我到阴凉地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就去和别人抢篮球了。
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你没事吧”,也没惊动老师。但他做的,比一万句关心都有用。
他知道我需要什么,不是同情,是实实在在的“搭把手”。
后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了。他挠挠头说:“我妈也是糖尿病,我看你那脸色,跟我妈犯病时一模一样。”
你看,真正的理解,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 糖尿病的同桌怎么称呼 ?
请记住,叫他的名字。
然后,忘掉“糖尿病”这个标签。看见他这个人。看见他的喜怒哀乐,看见他的优点和缺点,看见他和你我一样,是一个鲜活的、渴望被平等对待的少年。
他的世界,不应该只有血糖仪的“滴”声和胰岛素的刻度。也应该有夏天的风,有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有和同桌传的小纸条,有考试前的紧张和拿到好成绩后的张扬。
而你,作为他的同桌,能给他的最好的礼物,就是把你自己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拉着他一起,去体验这一切。
到那时,他叫什么,还重要吗?他就是你的哥们儿,你的朋友,你的,同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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