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也以为，道教祖师们张嘴闭嘴，都是一句“ 贫道 ”？打开电视，仙风道骨的老道长一捋胡子，开口就是这两个字。简直成了标配，对吧？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儿……有点太简单了？就好像所有古代侠客都会说“在下”，所有皇帝都自称“朕”一样，是个被文学作品、影视剧给无限放大，甚至固化了的脸谱。
说真的，这事儿比想象中复杂得多，也比那声“贫道”有趣得多。道教祖师们的自我称谓，简直像个万花筒，转一下，就换一个光景。那里面藏着他们的修行境界、身份认同，甚至是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个人的小情趣。
“ 贫道 ”这个词，当然是存在的。它流行起来，尤其是在明清之后的小说和戏曲里，几乎成了道士的专属代名词。这个词的核心，是一种姿态。一个“贫”字，不是说真的穷得叮当响，吃不上饭——虽然历史上确实有很多苦修的道人。这里的“贫”，是一种精神上的宣告：我于这红尘俗世的功名利禄，皆视如浮云，我所追求的，是形而上的“道”，是精神世界的丰饶。所以，一声“贫道”，是出世的宣言，是与俗世价值观的切割。它谦逊，但骨子里又透着一股子傲气。
但是，把时间往前推，推到道教的源头，推到那些真正开宗立派的大人物身上，你会发现，“贫道”这个词儿，出场率并不高。
他们更爱用什么？
一个特别有画面感的词——“ 山人 ”。
你品品这两个字。山，人。一个栖身于山野之间的人。这背后是什么？是远离尘嚣的官府，是避开俗务的市井。是云雾缭绕的山峦，是松涛阵阵的林间，是一个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身影。这个称呼，不带任何宗教的色彩，却比任何教派头衔都更能体现道家“道法自然”的精髓。它透露出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一种逍遥自在、不拘一格的精神状态。丘处机见成吉思汗，自称“山人”；许多隐居的高道，也乐于以此自居。一声“ 山人 ”，说出口，仿佛眼前就浮现出一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高士形象，潇洒极了。
说到这份洒脱，还有一种称呼，画风一转，带上了点人间烟火气，却也同样意味深长。那就是“ 老夫 ”，或者更谦卑一点的，“ 老朽 ”。
这可不是道士专用，古代文人墨客都爱这么用。但道教祖师们用起来，别有一番味道。它首先是一种基于年龄和阅历的自称，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和通达。想象一下，一个白发苍苍的祖师，对着后辈弟子，缓缓道来，一声“ 老夫 以为……”，这里面有威严，但更多的是亲切。而“ 老朽 ”，则把谦卑做到了极致，“我这把老骨头，这副会腐朽的皮囊”，言下之意，是提醒自己和他人，肉身终将归于尘土，唯有“道”与精神永存。这是道家“重生”也“轻身”思想的一种体现。
但，事情总有另一面。
你以为祖师们天天都这么端着架子，玩这种文字游戏吗？当然不。
翻开那些他们亲手写下的经文、论述，你会发现一个最朴素、最真实的称呼——“ 我 ”，或者“ 吾 ”、“ 予 ”。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他们在阐述玄妙的宇宙至理时，在记录自己的修行感悟时，在给弟子写信时，很多时候，用的就是当时最通用的第一人称代词。比如《庄子》里，充满了“吾”如何如何的论述；许多道经的作者在序言或者正文中，也直白地使用“我”来表达观点。这反而让我们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师，一下子变得有血有肉了。他们不是永远在扮演一个“高道”的角色，他们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在探索宇宙真理的道路上，有思考、有感悟、有表达欲的先行者。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与他们自身传承、身份紧密相关的称呼。
比如，正一道的祖师张道陵，以及他之后的历代天师，他们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场合——发布教令、书写符箓时，会用一个极其权威的称呼：“ 本师 ”或者直接就是“ 天师 ”。这就不再是谦称了，这是一种身份的确认，一种法脉传承的昭告。它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个天师道的法统。
同样，全真教的弟子，可能会自称“ 全真弟子某某 ”，或者在更小的圈子里，直接自称“ 弟子 ”、“ 后学 ”。这种称呼，强调的是一种归属感和师承关系。我在这个道脉里，是什么样的位置，我的身份是什么，一清二楚。
所以你看， 道教祖师怎么样称呼自己 ，根本就不是一个单选题。
它是一个复杂的、动态的、看人下菜碟儿的学问。
对外人，尤其是对帝王将相，他们可能会用“山人”来彰显自己的方外之姿；对信众和弟子，他们或许会用“贫道”来表达谦逊和引导；在著书立说时，他们可能回归最本真的“吾”与“我”；而在行使教权时，则会亮出“天师”这样不容置疑的身份。
这背后，是中国文化里根深蒂固的“身份”与“情境”意识。在什么样的场合，面对什么样的人，就说什么样的话，用什么样的称谓。道教祖师们，这些堪称人精中的人精，自然把这一点玩得炉火纯青。
他们的每一个自称，都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想让世界看到的那个自己。是逍遥的、谦卑的、权威的，还是朴实的。而将这些镜子合在一起，我们才得以窥见一个更加立体、更加真实、也更加迷人的道教祖师形象。
绝不仅仅是那一声被说滥了的“贫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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