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小时候怎么称呼我?那些被遗忘的昵称与独家记忆

记忆这东西,真不是个东西。它不是个整整齐齐的柜子,贴着标签,分门别类。它是个乱糟糟的旧阁楼,一脚踩进去,灰尘扑面,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照亮一堆你以为早就丢了的破烂儿。而我妈对我小时候的那些称呼,就是阁楼最深处那个落了锁的旧木箱,今天,我好像找到了钥匙。

我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她不再那样叫我了。大概是我开始窜个子,喉结凸显,声音变得粗噶难听的时候吧。也可能,是当我第一次领回一个女孩,并肩走在她面前,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可以被她随意揉捏、取各种外号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了一个需要被尊重的,“大男人”了。

我妈叫我最多的,最没创意,也最温暖的,是叠字。如果我的大名叫“文杰”,那她嘴里吐出来的,永远是软糯的、拖着长音的“ 杰杰 ”。

妈妈小时候怎么称呼我?那些被遗忘的昵称与独家记忆

这个称呼,几乎贯穿了我整个需要被喂饭、被牵着手过马路的童年。清晨,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还没能完全驱散睡意,耳边就会响起这个声音——“ 杰杰 ,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轻柔得像羽毛,一下一下,搔着你的耳朵,让你赖床都赖得理直气壮。饭桌上,我扒拉着碗里不爱吃的青菜,她会夹起一筷子,送到我嘴边,哄着:“ 杰杰 乖,吃一口,吃了长高高。”那两个字,被她的舌尖一卷,就带上了蜜糖的味道,连带着那口青菜,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杰杰 ”这个称呼,是日常,是背景音,是像空气和水一样自然的存在。它太平凡了,平凡到我几乎从未在意过。直到现在,午夜梦回,偶尔还会听见那一声呼唤,我才惊觉,那两个字里,包裹着的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幼小生命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亲昵。它代表着:你是我的,你是安全的,你的一切,我都照看着。

可我不是个安分的孩子。用我妈后来的话说,我就是个“混世魔王”,属猴的,还是带翅膀的那种。于是,第二个称呼应运而生,充满了又爱又恨的无奈——“ 小皮猴 ”。

这个称呼,总是在我闯祸之后,以一种拔高了八度的音调出场。比如,我把邻居家新糊的窗户纸捅了个窟窿,人家找上门来,我妈一边赔笑脸,一边扭头对着躲在门后的我,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 小皮猴 !”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再比如,夏天我瞒着她去河里摸鱼,弄得浑身是泥,像个泥猴子一样回家,她抄起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我跑,嘴里喊的,就是“你这个 小皮猴 !看我今天不打烂你的屁股!”

但,奇怪吧?这个带着怒气的称呼,我听起来,却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那声“ 小皮猴 ”里,怒气是表,藏在底下的,是关切,是后怕。她追着我打,但鸡毛掸子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她骂我,但骂完之后,总会端来一盆温水,拧着热毛巾,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泥污,嘴里还嘟囔着:“你说你这个 小皮猴 ,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那一刻,这个称呼就变味了,变得像一颗外面裹着黄连、里面却是蜜糖的怪味豆,苦涩又甜蜜。它是我捣蛋的证据,也是她无限纵容的勋章。

然而,真正让我至今想起来,心脏还会微微一缩的,是那个只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属于我们母子俩的秘密代号——“ 心尖尖 ”。

这个称呼,从来不会在人前出现。它只存活于深夜,存活于我生病发烧、哼哼唧唧的时刻。我记得有一次,我得了很严重的水痘,浑身又痒又痛,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里,我难受得直哭,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滚烫的蒸笼。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我感觉到一双粗糙又凉爽的手,轻轻地覆在我的额头上。然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几乎是耳语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里:“我的 心尖尖 啊,你怎么这么难受啊……让妈替你受罪吧……”

那个瞬间,我所有的焦躁和疼痛,仿佛都被那三个字抚平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昵称,那是一个母亲掏出自己心脏最柔软的那一小块,捧给你看。它脆弱,滚烫,充满了最极致的怜爱。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过这个称呼。它就像一颗流星,在我童年的夜空里,短暂地划过,却留下了永恒的光轨。我知道,在她的世界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用整个生命去疼惜的“ 心尖尖 ”。

当然,还有一个称呼,它的出现,意味着“世界末日”。那就是我的全名——“ 王文杰 ”。

当这三个字,以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甚至略带冰冷的方式,从我妈嘴里蹦出来时,整个屋子的空气都会瞬间凝固。通常,这意味着我犯下的错误已经超出了“ 小皮猴 ”可以豁免的范畴。比如,我偷偷拿了家里的钱去买游戏卡,或者考试考砸了还自己模仿家长签名。这个时候,没有叠词,没有外号,只有冷冰冰的“ 王文杰 ,你给我过来!”

那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眼花。它瞬间拉开了我和她的距离,我们不再是亲密的母子,而是审判者和被审判者。那是一种宣告,宣告她的耐心已经耗尽,宣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会非常、非常严重。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后来面对班主任、面对老板。因为你知道,你让她失望了。

如今,我早已长大成人,定居在离家上千公里的城市。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带着岁月的痕迹,她叫我“阿杰”,或者干脆就是“喂”。那些曾经鲜活的、充满了情绪色彩的称呼, 杰杰 小皮猴 心尖尖 ,连同那个让我胆寒的 王文杰 ,都一同被锁进了那个叫“童年”的旧木箱里,再也无人提起。

有时候,我会故意在电话里跟她开玩笑:“妈,你再叫我一声‘小皮猴’听听?”

电话那头,她总是会愣一下,然后笑骂道:“多大的人了,还贫嘴。你现在哪里是猴,比牛还壮。”

是啊,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哄着吃饭的“杰杰”,不再是那个能让她满院子追着跑的“小皮猴”,更不再是那个让她疼到骨子里的“心尖尖”了。我成了她口中“比牛还壮”的儿子,成了她向外人骄傲介绍的“我们家阿杰”。

称呼的改变,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也标记着我们身份的变迁。但我知道,无论她现在怎么叫我,在她的内心深处,我永远是她那个独一无二的、集合了所有称呼于一身的小孩。那个称呼,或许已经说不出口,但它早已融入了她的每一次注视,每一次牵挂,每一次在我离家时,那个不舍的挥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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