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叫我“囡囡”,带着吴侬软语的黏腻,那是家的底色,是无论我跑多远,一听到就会瞬间卸下所有铠甲的温柔咒语。但这个称呼,朋友们是断然不会用的。
在大学那帮“损友”嘴里,我最广为人知的代号是 “地瓜” 。
这事儿说来话长,长到能追溯到一个北风呼啸的冬夜。期末复习周,我和室友从图书馆杀出来,又冷又饿,简直是行走的“低血糖预警器”。校门口那个烤地瓜的摊子,香气像长了钩子,把我们几个的魂儿都勾过去了。我捧着一个滚烫的烤地瓜,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准备过马路。结果,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在人行道上洒了水结了冰,我脚底一滑,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整个人“啪”地一下,平拍在了地上。

重点是,为了保护我那价值五块钱的烤地瓜,我高高地将它举过了头顶,像举着奥运火炬。
于是,整个场面就定格为:一个人形大字趴在冰面上,手里还虔诚地供着一个冒热气的烤地瓜。周围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我那几个室友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从那天起, “地瓜” 这个光荣的称号就焊在了我身上。她们甚至还编了顺口溜:“地瓜地瓜,摔跤不怕,为了口吃的,啥都能豁下。”
一开始我是抗拒的,每次她们这么叫,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后来,也就习惯了。毕业多年,大家散落天涯,微信群里,有人@我,依然会用“@地瓜”。那一瞬间,我仿佛还能闻到冬夜里烤地瓜的焦香,还能听到那几个丫头毫无顾忌的笑声。这个称呼,早就不是嘲笑了,它是一个坐标,精准地定位了我们那段回不去的,闪闪发光的青春。它意味着“我们一起经历过傻事的交情”。
而发小阿哲,他叫我的方式就更特别了。他管我叫 “队长” 。
这源于我们小时候混在一起看《恐龙特急克塞号》,我是那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自然而然就成了“克塞号人间体”的队长。我们用纸盒子做头盔,用竹竿当武器,在我家那片小区的草坪上,上演了一出又一出拯救地球的戏码。我是发号施令的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带着他们“上天入地”。
后来我们长大了,不再玩那些幼稚的游戏。但“队长”这个称呼,他一直没改口。我失恋了,哭得稀里哗啦,打电话给他,他接起来第一句就是:“喂,队长,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把你惹了?报坐标,我带兄弟们去削他。” 我找工作四处碰壁,垂头丧气,他发消息来:“队长,你忘了我们当年怎么打败格德米斯星人了?这点小怪兽算什么,整理装备,继续战斗!”
在他的世界里,我好像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英勇无畏的“队长”。这个称呼,是他给我的 最高褒奖和最强打气 。每当我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怀疑自己的时候,听到他叫一声“队长”,就好像瞬间被注入了能量。它提醒我,我曾经是,也依然可以是那个带领大家冲锋陷阵的人。这是一种独属于我们俩的,心照不宣的信任与默契。
工作之后,同事们会礼貌地叫我的英文名,或者在我的姓后面加个“姐”。听起来专业、得体,但总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直到我认识了现在的闺蜜,一个同样热爱在深夜胡说八道的“神经病”。
她叫我 “宝藏女孩” 。
这个称呼的来源,既不戏剧化,也不“黑历史”。就是有一次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很小众的电影,我随口说出了里面一句冷门的台词,她愣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我靠,你也知道这个!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技能点?”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这么叫我。我推荐给她一首宝藏乐队的歌,她会夸张地在微信上敲:“不愧是你,宝藏女孩!” 我用一个特别的调料做了一道菜让她惊艳,她会一边吃一边念叨:“我的妈呀,宝-藏-女-孩!”
这个称呼,不同于“地瓜”的戏谑,也不同于“队长”的鼓励。它是一种 发现和欣赏 。在她眼里,我不是一个固定的、被贴好标签的人。我是一个 sürekli unfolding 的过程,是一个藏着许多惊喜的藏宝图。被她这样称呼,让我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值得被探索的。这种感觉,治愈了我很多在职场上因为“标准化”而产生的自我怀疑。
你看, 最好的朋友都怎么称呼你 ?这个问题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名词罗列。
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拖着长长的、由记忆和情感编织成的影子。
“地瓜”是我不设防的狼狈和青春的共享者。“队长”是我内心力量的见证者和守护者。“宝藏女孩”则是我独特灵魂的发现者和欣赏者。
这些称呼,像一个个私密的密码,构建了一个外人无法进入的情感结界。它们比我的本名更能定义“我”是谁,因为它们定义了“我”在最重要的关系里,是以怎样一种鲜活、立体、甚至有点傻气的形象存在的。
它们是时间的琥珀,封存着某个特定的场景、一种特定的心情。有时候,仅仅是在嘈杂的人群中听到一个相似的发音,心脏都会漏跳半拍,脑海里瞬间闪回万千画面。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会告诉他身份证上的那个。但如果有人问,“我”是谁,我大概会把这些称呼背后的故事,讲给他听。因为,正是这些独一无二的称呼,这些承载了笑声、泪水和无数个瞬间的音节,共同拼凑出了一个,被爱着的,完整的我。
那你呢?你最好的朋友,都怎么称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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