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网上问我,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说你们 徐闻县的父亲怎么称呼 ?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简单,又太复杂。
简单到脱口而出。一个字, 爸 。或者,更地道,更亲昵一点,两个字, 阿爸 。

但就这么完了?不行。这答案太干,像被徐闻烈日晒掉所有水分的甘蔗渣,没味儿。如果你不是徐闻人,你根本无法理解,这个从喉咙里发出的、短促又硬邦邦的“bà”音,背后到底裹着多少东西。
它跟普通话里的“爸爸”,那软糯的、可以拉长音调来撒娇的两个叠词,完全是两码事。
我们的 阿爸 ,那个音节,是从雷州话的音韵里刨出来的。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语言?硬。直接。像海边的礁石,常年被浪拍打,磨去了所有花里胡哨的棱角,只剩下最核心的骨架。所以,我们喊出的“ 阿爸 ”,几乎没有任何装饰音,干脆利落,像一记直拳。你听,那个“bà”的音,收得特别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就是徐闻的父亲们给我的第一印象。
他们的人,就像这个称呼一样。
我的 阿爸 ,一个典型的徐闻男人。他那张脸,你找不到任何诗情画意,只有被南国的毒日头和带盐分的海风常年雕刻出的沟壑。黝黑,粗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能夹住一粒沙。他不怎么说话,真的,话语像金子一样,吝啬地从齿缝里蹦出来。家里的事,田里的活,他就是埋头做。菠萝该施肥了,香蕉要套袋了,台风要来了得赶紧去固船了……这些事,他从来不会挂在嘴上,但你一睁眼,他已经做完了。
他的爱,藏得比什么都深。
小时候,我想要一辆自行车,磨破了嘴皮子,他眉头一皱,就一个字:“吵。”我以为没戏了,结果半个月后,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就靠在墙角,他正在拿一块破布,蘸着煤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链条,头也不抬地对我说:“拿去。”
没有拥抱,没有鼓励,甚至没有一个笑脸。
可那天下午,我骑着车在村里的土路上飞驰,扬起一阵红色的烟尘,我回头时,看见他,那个沉默的 阿爸 ,就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嘴角似乎有一个我几乎捕捉不到的上扬弧度。
这就是 徐闻县的父亲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的复杂之处。那个称呼,它不仅仅是一个代词,它是一种性格的浓缩,是一种生存方式的写照。
你得去“菠萝的海”看看。当无边无际的菠萝田在红土地上铺开,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种壮阔又沉默的景象,像极了我们的父辈。他们把一生都献给了这片土地,用汗水浇灌出果实的香甜,但他们自己,却像菠萝的表皮一样,粗粝,甚至有点扎手。你必须剥开那层坚硬的外壳,才能尝到内里那份甜到心里的滋味。
所以,我们喊“ 阿爸 ”,是一种确认。确认那种沉默的守护,确认那种不说出口的深情。
当然,时代在变。现在很多年轻一辈的徐闻人,尤其是在外地读书工作的,也开始跟着叫“爸爸”了。听起来更洋气,更柔软,更符合这个时代的交流方式。我有时候打电话回家,也会顺口说“爸爸,你吃饭了没?”。电话那头,我那老 阿爸 会“嗯”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我知道,当他和我妈,用那口地道的雷州话聊起我时,他肯定不会说“我个仔”,他会说“我仔”。当我们面对面,尤其是在那个生我养我的小院子里,在我需要他帮忙搭把手的时候,我脱口而出的,永远,只能是那个最原始、最有力度的音节——
“ 阿爸 !”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隔阂和时光都被击穿了。我还是那个在田埂上乱跑的小屁孩,他还是那个能用一双大手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山。
所以, 徐闻县的父亲怎么称呼 ?
你可以说叫 阿爸 。但更准确的答案是,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乡音,是一种融进血液里的认同。它代表着一种不善言辞却重如泰山的父爱模式。它闻起来,有红土地的腥甜,有海风的咸湿,有菠萝熟透的清香,还有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发音,它是一幅画。画里,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站在夕阳下,望着远方无尽的田野和大海,他的脊梁被生活压得有些弯,但依然坚挺。
他,就是我们的, 阿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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