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妈到底怎么叫我妈来着?
这问题,听着像个绕口令,或者是什么哲学思辨。但就在昨天下午,我妈打着电话,我从她房间门口路过,猛地一下,这个问题就像个弹珠,“当”地一声,就这么砸进了我脑子里。
是啊,我管我妈叫“妈”,我管我妈的妈叫“外婆”。这逻辑清晰,天经地义。可我妈,她自己,管她的亲妈,也就是我的外婆,她叫什么?

答案好像巨简单——叫 “妈” 呗。
可真的,就这么一个字,这么简单吗?
我站在原地,竖着耳朵听。电话那头,估计是外婆在念叨什么事,我妈的语气里带着点儿安抚,又有点儿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学不来的、浸在骨子里的亲昵。“哎呀 妈 ,我知道了知道了,您就别操心了嘛……”
看,就是一个“妈”字。平平无奇。
但这个 “妈” ,跟我每天回家喊的那声“妈,我回来了!”,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我喊的“妈”,带着撒娇,带着依赖,带着一种“天塌下来有你顶着”的理直气壮。而我妈口中的那个“妈”,像一条被岁月盘得油光水滑的绳子,一头牵着她自己,另一头,深深地扎在那个叫“外婆”的人身上。那声音里,有汇报,有请示,有身为女儿的责任,还有一丝丝……怎么说呢,像是回到了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时的那种柔软。
我敢说,这个称呼是分场景的。
在家里,打电话,或者我们娘俩私下聊天提到外婆,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用这个最质朴的单音节—— “妈” 。有时是急促的,“ 妈 !我跟你说个事儿!”;有时是悠长的,“ 妈 ——,那件衣服你放哪儿了?”;有时又是压低了声音,跟躲着我似的,在跟电话那头抱怨我的种种不是,“…… 妈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气人!”
但,一旦跳出这个私密圈子,称呼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比如,带外婆去医院看病。医生问:“这是您母亲?”我妈会立刻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对,这是 我妈 。”这两个字,加了个“我”字,所有权明确,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郑重。那一刻,她不是谁的女儿,而是“ 我妈 ”的守护者。
再比如,跟邻居街坊聊天,聊到外婆。她可能会用外婆的名字,显得更具体,也更客观。“我家 陈秀英 啊,她最近血压是有点高。”听听, 陈秀英 !这个我只在户口本和外婆的身份证上见过的名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突然就有了一种奇妙的距离感。仿佛她是在讲述一个独立于“母亲”这个身份之外的,有名有姓的,具体的人。那一刻,外婆不再仅仅是“她的妈妈”,而是一个有着自己完整社会身份和姓名的,叫 陈秀-英 的女士。
最逗的是她跟我爸聊天的时候。有时候外婆做的事让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就会对着我爸,用一种略带夸张的戏剧化口吻说:“你看看 你丈母娘 !”或者“我算是服了 我那个妈 了!”这里的称呼,就带上了点儿“外人”视角,像是在拉拢我爸进入她的阵营,共同“评判”一下这位可爱的老太太。这称呼里,藏着的是一种稳固的夫妻关系里的戏谑和默契。
所以你看,“母亲怎么称呼我的妈妈呢?”,这根本就不是一道单选题。
它像一个万花筒。你换个角度,它就给你呈现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案。那个称呼,是 “妈” ,是 “我妈” ,是 “陈秀英” ,是 “你丈母娘” ,是 “我那个妈” ……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是一个特定的场景,一种特定的情绪,一段特定关系模式的投射。
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事儿。在我眼里,我妈就是我妈,一个无所不能、永远精力充沛的中年妇女。她会修马桶,会做红烧肉,会一边骂我一边给我洗球鞋。她是我的世界里,最坚固的那块基石。
但当我开始咂摸她对 外婆 的那些称呼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让我有点心酸,又有点释然的事实——我的妈妈,她也是一个人的女儿啊。
她在我面前扮演着“母亲”这个角色,但在另一个人面前,她需要卸下这层铠甲,变回那个会撒娇、会依赖、会不耐烦、会把所有委屈都倾诉出去的“女儿”。她喊出的那声“ 妈 ”,和我喊出的那声“妈”,本质上是同一条河流,只是我们在不同的河段,感受着不同的水温和流速。
我见过一次,外婆生病住院。我妈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外婆喂水,用棉签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夜里,她以为外婆睡着了,就趴在床边,用极低极低、近乎呓语的声音,轻轻地喊了一声:“…… 妈 ……”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病房都安静了。那一-声,不带任何前缀和后缀,没有情绪的起伏,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沉重,悠远,带着无尽的担忧和牵挂。它包含了太多东西,是四十多年的母女情深,是眼下的焦虑无助,是对时光流逝的恐惧,也是最原始的、孩子对母亲的依恋。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母亲怎么称-呼我的妈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于那个具体的词,而在于喊出那个词时的眼神、语气和心境。
它是一部浓缩的家庭史,是一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对话。原来,我一直在偷听一段,我永远无法完全参与,却又与我血脉相连的对话。那个简单的称呼,就是她们母女之间,最坚固、也最温柔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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