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守边关的人,你脑子里是不是瞬间就冒出个词儿—— 戍卒 ?没错,这词儿用得最广,也最……怎么说呢,最没有温度。就像一个编号,一个标签,啪地一下贴在那群面孔模糊的男人身上。 戍卒 ,戍边的士卒,字面意思,干脆利落,但也冷冰冰的。你细品,这里面只有任务,没有活生生的人。
说实话,我总觉得“称呼”这东西,特别能反映出一个人的地位和别人对他的看法。你管他叫什么,就意味着你把他放在了什么位置上。
在官方的文书里,在将军的将令中,他们是 士卒 、是 军士 ,是构成大军的一个个基础单元。这些词,和 戍卒 一样,方方正正,充满了秩序感,但也透着一股子疏离。你是一个兵,你的职责就是听令,就是守在这里,直到战死或者换防。风沙那么大,谁在乎你姓张还是姓李?你是家里的老几?你家婆娘给你缝的冬衣够不够厚实?没人问。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他们就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但人不是机器,称呼当然也不可能这么单调。
换个场景。想象一下,一个诗人,喝了点小酒,站在城楼上,看着夕阳下那些沉默的身影,诗兴大发。他会怎么写?他会称他们为“ 健儿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里的“健儿”,充满了赞美和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带着悲悯的浪漫化想象。听着好听,对吧?一股子英雄气。可这词儿,多半不是他们自己叫的。一个在关墙下冻得鼻涕直流的小兵,和一个同乡的袍泽说:“嘿,健儿,今晚轮到你守夜了?”不,太扯了。那画面,想想都觉得别扭。这更像是文人墨客从远处投来的一瞥,带着敬意,也带着安全的距离。
那他们自己呢?或者说,在更具体的岗位上,称呼就变得有血有肉起来了。
比如,那些负责侦查的,绝对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他们叫 斥候 。这俩字一出来,画面感就来了。不是大部队排着队走,而是一个人,一匹马,像孤狼一样潜伏在茫茫的戈壁草原上。他们的耳朵比兔子还灵,眼睛比鹰还尖。一个不留神,脑袋就没了。 斥候 这个称呼,自带一股紧张感和专业性。军营里的人提起 斥候 ,语气里肯定是复杂的,有佩服,也有几分畏惧。
还有一种更孤独的,叫 烽卒 。守烽火台的兵。你想想看,一座孤零零的土台子,方圆几十里可能都见不到第二个人影。他可能是一个缩在烽燧里,冻得瑟瑟发抖,唯一的伴侣就是头顶那只盘旋的老鹰,和即将被点燃的那一堆狼粪的年轻人。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的代号,就是 烽卒 。这个称呼里,藏着无尽的寂寞和重大的责任。他一个人,就是一条预警系统。他的眼睛,连着整个帝国的安危。
当然,还有更接地气的。
他们彼此之间,我想,更多时候是叫绰号,或者直接称兄道弟。“老王家的”,“李二愣子”,或者按照籍贯来分,“陇西的汉子”、“幽州的兵”。这种称呼才冒着热气,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在冰冷的边关,这种称呼就是他们抱团取暖的方式。一声“兄弟”,比什么“健儿”、“军士”都来得实在,都能让人心里暖和一下。他们互称“ 袍泽 ”,我的战袍就是你的,咱俩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这词儿,有分量,有情义,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
但是,称呼也不总是那么正面的。
在一些看不起武人的文官眼里,他们可能就是一群“ 丘八 ”(“兵”字的拆写)。这词儿里头,带着明晃晃的鄙夷。在敌人眼里呢?他们就是“南蛮子”、“汉狗”,是必须消灭的障碍。而在一些腐败的将领眼中,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炮灰 。虽然“炮灰”这个词是后起的,但那个意思,自古就有。他们是被推到最前线去消耗敌人箭矢和体力的“ 卒子 ”。一个“卒”字,过了河就回不来,命运早就写好了。
所以你看,古代守边关的人怎么称呼他?这问题根本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他可以是朝廷眼中的 戍卒 ,是诗人笔下的 健儿 ,是将军口中的 将士 。他可以是深入敌后的 斥候 ,是孤独守望的 烽卒 ,是和身边人称兄道弟的 袍泽 。他也可能是不被尊重的 丘八 ,是冰冷的 卒子 。
这些称呼,像一层层的面具,贴在同一个人身上。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可能都是,也都不是。
我总在想,那个站在玉门关的城墙上,迎着凛冽寒风,望着漫天黄沙的普通士兵,他心里会怎么称呼自己呢?或许,他什么都不会想。他只是一个想家的人,一个盼着换防日期早点到来的倒霉蛋,一个在睡梦中会喊出婆娘或者老娘名字的普通男人。
他的名字?早被风沙吹散了。但“守边关的人”这个称呼,却刻在了历史的骨头上,沉甸甸的,直到今天,我们还能感受到那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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