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第一次站在那位 藏族舞蹈老师傅 面前的时候,我脑子里简直是一团浆糊。真的。那种感觉,就像你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结果一张嘴,发现自己是个哑巴。
怎么称呼?
这问题听着特简单,是吧?不就是个称呼吗?但在那个瞬间,在那个充满了酥油茶香气、墙上挂着斑斓唐卡的练习室里,这个问题变得比珠峰还重。

叫“老师”?太干瘪了。真的,这两个字一出口,就感觉把眼前这位活生生的、刻满了风霜与故事的长者,瞬间拉进了一间窗明几净的标准化教室。不对味儿。他身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那种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感觉自己渺小到尘埃里的气场,绝对不是一声轻飘飘的“老师”能承载的。
我当时就那么愣在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旁边一个学了好几年的师姐,看我那窘迫样,噗嗤一声笑了,然后凑过来,用气声告诉我一个词: “格根(Gegen)” 。
对,就是这个词。 格根 。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这背后是一整个世界。在藏语里,“格根”是老师的意思,但它蕴含的敬意和分量,远超我们平时说的“老师”。它更接近于“上师”、“导师”,带着一种精神层面的引领。你叫他一声 格根 ,不仅仅是承认他教你跳舞的技艺,更是对他这个人、他的品德、他所承载的文化传承的一种深深的敬畏。
我们的 格根 ,叫次仁。他跳起舞来,你根本看不出他已经六十多岁了。鼓点一响,他的腰杆立马挺得像一杆枪,眼神瞬间就变了,变得辽远又专注,仿佛能穿透练习室的墙壁,看到远方的神山圣湖。他跺下的每一个步子,都像是直接踩在了大地的脉搏上,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原始的、撼动人心的力量。他教我们的时候话不多,更多的是用身体示范。一个甩袖,一个转身,一个提胯,他做出来,就是流动的诗;我们模仿起来,就成了僵硬的木偶。
他会走到你身边,也不说话,就用他那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搭在你的肩膀上,或者帮你调整一下手腕的角度。那一下,就有股热流传过来。神奇得很。你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个“劲儿”该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所以,叫一声 “格根” ,是发自内心的。
但是,这事儿还没完。当你们的关系更近一步,当他不再仅仅是传授你技艺的老师,而是在生活里也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时,称呼又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你会听到师兄师姐们,用一种特别亲昵又自然的语气,叫他 “阿爸(Aba)” 。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阿爸 ,这是“爸爸”的意思啊!这得是多大的认可,多深的感情,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不带一丝扭捏地喊出一个舞蹈老师“爸爸”?
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在藏地的文化里,师徒关系,尤其是这种传承性的技艺,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拟亲属关系。 老师傅 不仅教你跳舞,他还关心你吃饱穿暖,关心你做人正不正。他会用自己的人生智慧,去点拨你,去引导你。他把你看作是自己生命的延续,是这门艺术传承下去的希望。
当你病了,他会念叨着让你多穿点;当你练舞遇到瓶颈、沮丧到想哭的时候,他会默默递给你一杯滚烫的甜茶,然后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笨拙地安慰你:“慢慢来,跳舞是心上的事,急不得。”
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叫他 格根 ,反而显得有点生分了。一声暖暖的 “阿爸” ,才是最贴切的。这声称呼里,有依赖,有孺慕之情,有家人一般的温暖和归属感。这是一种情感的递进,是一种从“师生”到“家人”的身份确认。
当然,也有更通俗的叫法。比如直接叫 “师傅” 。这个称un在很多传统技艺领域都通用,在藏族舞蹈圈里也不例外。尤其是在一些相对不那么传统的、或者和汉地文化交流更多的场合,一声“师傅”显得很得体,也足够尊敬。但怎么说呢,它总觉得少了一点点雪域高原独有的味道,少了一点那种浸润在信仰和独特文化里的厚重感。
所以,你看, 藏族舞蹈老师傅怎么称呼 ?这根本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它是一个情境题,一个关系题,更是一个文化题。
- 当你初来乍到,怀着一颗求学问道的敬畏之心,那么尊称一声 “格根” ,绝对不会错。这是最稳妥、最能表达你尊重传统的选择。
- 当你和 老师傅 朝夕相处,他已然成为你人生路上的长辈和引路人,你们之间有了超越技艺传授的情感联结,那么一声亲切的 “阿爸” 或 “阿妈” (对于女老师傅),就是水到渠成的温暖。
- 如果你是在一个相对轻松或者交流性质的场合,或者你不太确定对方的习惯,那么叫一声 “师傅” ,也是完全可以的。
说到底,称呼只是一个符号,真正重要的是你符号背后的那颗心。你的眼神是不是真诚的,你的腰是不是为他而弯,你的态度是不是足够谦卑。在藏地,很多时候,一个恭敬的鞠躬,一个双手奉茶的动作,比你说一万句华丽的辞藻都管用。
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围坐在火炉边,次仁 阿爸 一边用小刀削着什么东西,一边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候跟着他的 格根 学舞的故事。他说,那时候的条件苦啊,但心里是满的。他的 格根 教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舞步,而是“看”。看山,看水,看雄鹰怎么盘旋,看羚羊怎么奔跑。他说, 藏族舞蹈 的根,不在人的腿上,在天上,在地上,在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里。
那一刻,我看着他被炉火映红的、布满皱纹的侧脸,心里突然觉得,叫他什么,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就是这门艺术的化身,是行走的历史,是流动的文化。他是 格根 ,是 阿爸 ,是 师傅 ,也是我们这些后辈心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酥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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