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古装剧,我最爱琢磨的,还不是那些王侯将相的博弈,也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反倒是那些细枝末节的称呼。一声“ 爹 ”,一声“ 娘 ”,听着就比冷冰冰的“父亲”、“母亲”多了几分烟火气。你有没有想过,这简简单单的称呼背后,其实是一整套庞大、细腻,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繁琐”的家族秩序和人情伦理。
如今我们图省事,一个“爸”、一个“妈”就概括了一切。可是在古代,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咱们先从最核心的父母说起。在家里,面对面,最亲昵、最日常的,就是喊“ 爹 ”、“ 娘 ”。这一声呼唤,带着依赖,带着孺慕之情,是从牙牙学语时就刻在骨子里的声音。一声“娘”,软糯糯的,带着撒娇的尾音,仿佛能看到一个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一声“爹”,则可能更沉稳,带着几分敬畏。除了这个,还有“ 阿爹 ”、“ 阿娘 ”,加个“阿”字,亲昵感瞬间又升了一级,多见于诗词和民间故事里,特别有画面感。

但是,一旦走出家门,跟外人提起自己的父母,情况就完全变了。你总不能跟同窗好友说“我爹如何如何”吧?那显得太不庄重了。这时候,一套“谦称”和“敬称”的系统就启动了。
提起自己的父亲,要谦虚地说“ 家严 ”或者“ 家父 ”。一个“严”字,道尽了父亲如山一般、威严又可靠的形象。而提到自己的母亲,则要称“ 家慈 ”。一个“慈”字,母亲温柔如水、慈爱包容的感觉就出来了。这两个词,一刚一柔,简直是中国传统家庭关系的绝妙写照。对外人称呼对方的父母呢?那就得用敬称了,称对方父亲为“ 令尊 ”,母亲为“ 令堂 ”。”令“,就是美好的意思,充满了尊敬。一来一回,身份、礼数、教养,全在称呼里体现得明明白白。
想想看,这不仅仅是词汇的区别,这是一种根植于文化深处的处世哲学。对内,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对外,是知书达理的谦逊。
再来说说夫妻之间。现代人喊“老公”、“老婆”,古人听了怕是要惊掉下巴。古时候,夫妻之间的称呼,那才叫一个缠绵悱恻,又充满了相敬如宾的智慧。
妻子称呼丈夫,最常见的莫过于“ 夫君 ”了。这两个字,既有妻子的娇柔,也包含着对丈夫作为一家之主的尊重。“官人”这个称呼也很多见,尤其是在宋代的市民阶层,带着点市井的亲热和对丈夫社会地位的认可。当然,更文雅一点的,可以称“ 良人 ”,最早夫妻可以互称“良人”,后来多为妻子称丈夫,透着一股“你是我的好伴侣”的知己感。
丈夫称呼妻子呢?“ 娘子 ”这个称呼,简直是古代言情剧的标配了。一声“娘子”,温柔缱绻,所有的爱意都融在里面了。《白蛇传》里许仙一声声的“娘子”,真是叫到人心里去了。除了“娘子”,还有“ 浑家 ”、“ 内人 ”,这些词听起来好像有点土,但其实是丈夫对外人谦称自己的妻子,意思是“我家里那位”,带着一种朴素的归属感。更谦虚的,甚至会说“ 拙荆 ”,意思是自己那“笨拙的荆钗布裙的妻子”,这是一种极度的自谦,反而是抬高了对方。
这种称呼的内外之别,简直是刻在古人骨子里的DNA。
然后是兄弟姐妹。这其中的讲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细。我们现在统称“哥哥”、“姐姐”,但在古代,“ 兄 ”是兄,“ 哥 ”是哥,有时候可以混用,但正式场合,“兄”更为书面和庄重。“ 姊 ”和“ 姐 ” ,区别就更大了。严格来说,“ 姊 ”才是亲姐姐,而“ 姐 ”在很多时候是对所有年轻女性的泛称,甚至是一种尊称。花木兰的诗里写“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用的就是这个“姊”字,可见其精准。
而那种亲昵的呼唤,“ 阿兄 ”、“ 阿姊 ”,一下子就把手足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感情给勾勒出来了。
至于堂亲和表亲,那更是界限分明。父亲这边的兄弟的孩子,跟你一个姓,住在同一个“祠堂”里,所以叫“ 堂兄弟 ”、“ 堂姐妹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咱们是“堂”里的自家人。而母亲这边的亲戚,或者姑姑、姨家的孩子,跟你不是一个姓,算是“外人”了,所以叫“ 表兄弟 ”、“ 表姐妹 ”。一个“堂”,一个“表”,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最后说说对子女的称呼。现在我们都叫“我儿子”、“我女儿”,但在古代,尤其是在有身份的家庭里,对外人提起自己的孩子,也得谦虚。称自己的儿子,最经典的就是“ 犬子 ”。这话不是骂人,而是一种极致的谦辞,意思是“我儿子不成器,就像小狗一样,跟您这人中龙凤比不了”,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称呼女儿,则常用“ 小女 ”。
而古人形容子女在身边,有一个特别美的词,叫“ 膝下 ”。“父母在,不远游”,子女承欢膝下,那幅画面,充满了天伦之乐的温馨和暖意。这比任何直白的称呼都来得更有温度,更有诗意。
一个称呼,就是一道坐标,清晰地标示出你在家庭和社会网络中的位置。它背后是宗法、是礼教、是秩序,但拨开这些严肃的外壳,内里包裹的,却是中国人最看重的人情和温度。每一个称呼的转换,每一次谦称与敬称的使用,都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社交仪式,维系着整个家族乃至社会的和谐运转。
如今,这些称呼大多都尘封在故纸堆里了。我们或许会觉得它们繁琐,觉得是一种束缚。但有时候,我又不免会想,当这些细腻的、充满人情味的称呼消失,我们是不是也一并丢失了某种对人伦关系的敬畏和体察入微的情感呢?
这真是一个值得玩味的问题。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