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真要我回答,我得先愣神半晌。它不像“一加一等于几”那样,能给你一个标准答案,干脆利落。 我父亲的爸爸 ,我们家,乃至我们那一片的人,都管他叫 爷爷 。但 爷爷 怎么称呼我?这事儿,可就复杂了,它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每一根枝丫,都伸向我记忆里不同的时空。
小时候,在那个尘土飞扬的北方村落里,我压根儿就不是我现在的这个名字。 爷爷 喊我,用的是一个土得掉渣,却又坚实无比的小名—— “小石头” 。
你得想象那个画面。夏天的午后,太阳毒得能把地上的石头烤出油来。我,一个浑身晒得黢黑,只穿个小裤衩的野小子,正跟一群同样黑的伙伴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挖蚯蚓,或者追着一只惊慌失措的母鸡满院子跑。这时候, 爷爷 的声音就会从他那间老屋里传出来,声若洪钟。

“小——石——头——!!”
那声音,像是从晒谷场上碾过,带着谷物脱壳的干燥和阳光暴晒后的温热,穿过稀疏的篱笆,越过那只总在打盹的老黄狗,精准地砸在我的后脑勺上。这声 称呼 ,根本不是用来商量的,它是一种命令,一种召唤,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它意味着,疯玩的时间结束了,该回家喝水了,或者,他从镇上给我带了块糖,用油纸包着,藏在他那件满是烟草味的中山装口袋里。
这个 称呼 里的“小石头”,是带着特定的音调和情绪的。如果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那多半是好事,是召唤我去分享什么吃食。如果声音短促、有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那完蛋了,八成是我又捅了什么娄子,比如把邻居家的西红柿当石头给砸了。那时候, 爷爷 的 称呼 就是审判的前奏。
我特别记得有一次,我把 爷爷 最宝贝的那个紫砂茶壶盖子给摔了。他没打我,也没骂我。他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只没盖儿的茶壶,看了我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像老旧的风箱:“小石头啊……”那三个字,不带任何感情,却比任何打骂都让我害怕。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同一个 称呼 ,可以有千百种味道。它可以是蜜糖,也可以是黄连。
后来,我上了小学,开始有了学名,就是我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暂且叫它“建军”吧,一个充满时代烙印的名字。在学校里,老师同学都叫我“建军”。可一回到家,我依然是那个“小石头”。仿佛那道低矮的院墙,就是两个世界的分割线。墙外我是“建军”,一个需要写作业、考分数的学生;墙内,我瞬间变回“小石头”,可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可以听 爷爷 讲那些不知真假的打仗故事。
这种“双重身份”的转换,微妙而自然。直到有一天,它被打破了。
那是我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因为考试成绩的事,父亲第一次对我动了手。我犟着脾气,一整天没吃饭,躲在自己房间里。 爷爷 走进来,没开灯。他就站在我床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摸摸我的头,然后喊我“小石头,走,吃饭去”。
但他没有。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他说:“建军。”
就俩字。
我浑身一震。那是我第一次,从 爷爷 嘴里,听到我的大名。这个 称呼 是如此的正式、如此的陌生,它像一把尺子,瞬间量出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那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再是那个可以无条件被原谅、被宠溺的“小石头”了。我成了“建军”,一个需要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正在长大的男孩。这个 称呼 的改变,比父亲的巴掌更让我感到疼痛和清醒。它是一个宣告,宣告我童年的某个部分,在那一刻,永远地结束了。
从那以后, 爷爷 对我的 称呼 就变得“混乱”起来。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喊我“小石头”,尤其是在他心情好,或者需要我帮他递个烟、倒杯酒的时候。但当他要跟我谈一些他认为的“正事”,比如升学、前途,他就会一脸严肃地,字正腔圆地叫我“建军”。
这两种 称呼 ,像两种不同的货币,在我们的交流中流通。一种是温情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旧币,代表着血脉和根;另一种是理性的、带着社会属性的新币,代表着规则和成长。我常常能从他选择哪个 称呼 里,窥见他内心的天平倾向于哪一边。
再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了家乡,去了千里之外的大城市。我们之间的联系,变成了电话线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电话里, 爷爷 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么洪亮了,带着一丝风烛残年的疲惫。
“喂?是……建军吗?”
他开始在喊我之前,加上一个试探性的、不确定的“是……吗?”。这个微小的变化,让我心里一阵发酸。那个曾经用声音就能把我从村东头“抓”回来的老人,如今在确认我的身份时,竟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他的世界在变小,记忆在衰退,而我,这个曾经被他牢牢攥在手心的“小石头”,已经滚得太远太远了。
有时候,我回家,坐在他身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讲村里的事。讲着讲着,他会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在我脸上,然后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呵呵地喊一声:“小石头。”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了二十年。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光屁股的野小子,而他,还是那个能为我撑起一片天的、无所不能的 爷爷 。这个最原始的 称呼 ,像一个时间的锚,无论我漂泊多远,只要听到它,就能瞬间被拉回到生命的起点。
所以,你问 我父亲的爸爸怎么称呼我 ?
我没法给你一个简单的答案。
他叫我 “小石头” ,那是我的乳名,是刻在骨子里的身份烙印,是童年全部的记忆。他叫我 “建军” ,那是我的学名,是他对我成长的承认,是他寄予希望的符号。他叫我 “哎,那个谁” ,当他一时想不起我的名字,眼神迷茫的时候。他甚至什么都不叫,只是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颤颤巍巍地拍拍我的膝盖。
每一个 称呼 ,都是一个路标,标记着我人生的不同阶段,也刻画着我们祖孙关系的不同侧面。它们加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这个答案,充满了阳光、泥土、汗水、泪水和岁月无情的味道。
它不是一个词,而是一段流淌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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