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首”,这个词一出口,总带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味道,像是裹挟着脂粉香气、权势魅影,又夹杂着一丝不屑与嘲讽。它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那些曾与一代女皇武则天共度春宵、甚至权倾一时的男子身上。但我想,回到那个风云变幻的盛唐,回到雕栏玉砌的深宫,那些被称之为“男宠”的个体,在夜深人静、独对铜镜之时,他们究竟会如何称呼自己?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恩宠”,还是在权力的糖衣炮弹下,悄悄吞咽着身份认同的苦果?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是非题,而是一幅由欲望、恐惧、虚荣与自我欺骗交织而成的复杂画卷。
在我看来,他们的自我称呼,绝不会是一个单一、恒定的答案。那得看时机,看心境,更要看他们究竟是哪一种“男宠”。
首先,最外显,也最具备官方色彩的,或许是“内臣”或“侍君”。这是一种遮羞布,也是一种身份升级的粉饰。想想看,当张昌宗、张宗昌兄弟二人,在武则天的纵容下,能够参与朝政,甚至批阅奏折,他们何尝会自称“面首”?那多掉价!多伤自尊!他们更倾向于借用朝廷的语汇,将自己包装成“陛下近幸”、“秉承旨意”的特殊臣子。他们是女皇的“近臣”,是“辅佐”女皇的人,哪怕这“辅佐”里头,包含了太多枕榻之上的耳语与床笫之间的权衡。我甚至可以想象,在某些场合,他们会堂而皇之地以“臣”自居,虽然这个“臣”字,比其他真正的朝臣多了几分暧昧,少了些许清高。他们试图用官僚体制的语言,为自己的存在找寻一份合理性、一份体面。这是一种策略,也是一种自我麻痹。

然而,一旦剥去这些华丽的伪装,深入到他们内心最脆弱的角落,情况恐怕就全然不同了。午夜梦回,当皇宫的灯火阑珊,当女皇沉沉睡去,留下他们独自面对那份空虚与不安时,他们会怎么称呼自己?我猜想,也许是“玩物”,带着一丝自嘲与悲凉。他们深知自己被选中,不是因为治国安邦之才,不是因为军事谋略之远,仅仅是因为“好颜色”、“通音律”、“善逢迎”。美貌与青春,是他们最大的资本,也是最不牢靠的根基。那是一种被物化的痛苦,一种灵魂被抽离肉体,只剩下躯壳供人赏玩的悲哀。那种“我是女皇的物件,可以随时被抛弃”的清醒认知,一定像毒蛇一样,在他们心底蜿蜒爬行。他们是“笼中之鸟”,享受着最奢靡的饲料,却永远飞不出那金丝编织的牢笼。
再往深处探究,对于那些真正被女皇宠爱过,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爱人”的男宠,他们的内心可能会滋生出一种复杂的、略带病态的“知己”或“枕边人”情结。尤其在武则天晚年,对情感的需求或许更甚于对肉体的贪欢。如果能在那位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女皇面前,放下一些戒备,流露出一些人性的脆弱,并因此得到女皇的另眼相待,这在男宠们看来,或许就是一份“真情”的回报。他们可能会自诩为“陛下的解语花”,能懂她,能慰藉她,能分担她作为孤家寡人的寂寞。这种自我定位,带着一丝浪漫,一丝自我升华,但骨子里,依然是建立在权力不对等基础上的畸形依恋。他们是“被选中的爱人”,可那份爱,到底有几分纯粹,几分权谋,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还有一种可能,是那些心机深沉、野心勃勃之辈,他们会将自己视为“棋子”,甚至“执棋者”。张氏兄弟便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绝非仅仅满足于“男宠”的身份,他们要的是权柄,是影响力,是能够呼风唤雨、改写命运的权力。在他们眼中,武则天是一座巨大的靠山,也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捷径。他们会称自己为“陛下的肱股”,是“未来的宰辅”,甚至在内心深处,隐隐然觉得自己是“皇位的潜在继承者”——毕竟,女皇的女儿可以摄政,为何男宠不能辅助?这种自我膨胀,在权力的滋养下,达到了极致。他们利用女皇的宠爱,拉拢党羽,打击异己,将朝堂搅得风起云涌。他们是“弄潮儿”,是“冒险家”,将自己的命运,乃至大唐的命运,都押在了这场豪赌之中。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自称,是“内臣”也好,“玩物”也罢,抑或是“知己”、“棋子”,都无法逃避一个严酷的事实:他们的身份,在世俗的眼光里,在史书的记载中,始终带着一层难以洗刷的污名。即使是位高权重如张昌宗、张宗昌,最终的结局也说明了一切——当武则天这个靠山轰然倒塌,他们这些“男宠”的虚假光环也随之烟消云散,被视作乱臣贼子,遭人唾弃。他们的自我认知,终究要被历史的洪流无情地冲刷。
所以,当我们在追问“武则天男宠怎么称呼自己”时,其实是在探究权力场上人性最深层的矛盾与挣扎。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极端的诱惑与危机中,试图为自己的存在找寻意义,或者至少,找寻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他们可能是“虚荣的奴隶”,沉醉于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也可能是“困兽”,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为自己的生存空间而拼命挣扎。他们或许会自欺欺人地称自己为“陛下的心腹”,在人前摆出一副傲慢姿态;也可能在深夜里,对着冰冷的墙壁,喃喃自语地承认自己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皮囊”。
这世上,有哪一种身份,是比“男宠”更暧昧、更危险、更考验人性的呢?他们在女皇的宠幸下,拥有了超越常人的权力与财富,却也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那是尊严的丧失,是人格的扭曲,更是历史永恒的审判。他们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真正地、坦然地定义自己。他们的自我称呼,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欲望的狰狞,权力的腐蚀,以及盛唐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幽暗而复杂的灵魂。而我们这些后人,也只能透过历史的缝隙,去揣摩他们那份纠结与迷茫,去想象那一句句未曾说出口、或被悄悄掩盖的自我定位。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称谓,更是一场关于人性、欲望和身份认同的无尽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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