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冷不丁问我,一个土生土长的 十堰人怎么称呼父亲 ,我可能得愣一下,然后咂摸咂摸嘴,告诉你:“这个……那得看情况。”
这真不是我打马虎眼。在十堰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上,一个简简单单的称谓,背后能牵扯出几代人的记忆、不同区域的口音习惯,还有那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父子(女)情深。
咱们先说那个最硬核、最带劲儿的字—— 爹 。

这个字,你现在去市区的年轻人家里听,可能不那么常听到了。但在很多人的记忆深处,尤其是在郧阳、郧西、竹山、房县这些地方,或者往前回溯二三十年, 爹 ,这个字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它不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称呼,你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舌头得稍微用点力,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短促、有力,带着一股子山里人的质朴和倔强。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喊我太爷爷,就是“ 爹 ”。那声音,沉甸甸的。仿佛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家的顶梁柱,是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邻居家的叔叔,一个在二汽(现在的东风公司)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跟他儿子说话时总板着脸,他儿子私下里跟我们玩的时候,提起他爸,说的也是“我 爹 今天又如何如何”。那个“ 爹 ”字里,有那么点敬畏,甚至有那么点距离感。他代表着规矩,代表着不苟言笑,代表着一双布满老茧、能修好任何机器的手。
喊一声“ 爹 ”,画面感就来了: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或者蓝色工装的男人,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喝水,眉头紧锁,琢磨着厂里的技术难题。他可能话不多,但家里的大事小情,他心里都有数。你怕他,但也知道,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然后,时代变了,风向也转了。
我们这一代人,大概是从80后、90后开始,口中的称呼渐渐软化了,变成了全国通用的“ 爸爸 ”。
“ 爸爸 ”这个词,多洋气,多温柔。它像是普通话的浪潮席卷而来,拍打在十堰这片内陆土地上,带来的一个最直接的改变。在学校里,老师教我们“我的 爸爸 ”;电视里,动画片里的角色也都喊着“ 爸爸 ”。于是,我们回家,也开始试探性地、甚至有点害羞地,对着那个威严的“ 爹 ”,喊出了一声“ 爸爸 ”。
我记得我第一次这么喊的时候,我爸愣了一下,眼神里有点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好像是有点新奇,又有点不习惯。但他没说啥,只是“嗯”了一声。从那以后,“ 爸爸 ”就成了我们家的主流称呼。这个词,少了几分距离,多了几分亲昵。它更适合撒娇,适合在电话里拉长了音调喊,也适合在我们长大后,用一种更平和、更像朋友的语气去交流。
所以你看, 十堰人怎么称呼父亲 ,这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时代变迁史。从“ 爹 ”到“ 爸爸 ”,是从农业社会、工业时代的那种大家长权威,向着更现代、更平等的家庭关系的过渡。
但这事儿还没完,远着呢。
当父子关系越来越像“兄弟”,父女关系越来越像“朋友”的时候,更有趣的称呼就冒出来了。
“ 老爸 !”
这个称呼,带着点随意,带着点调侃,是大多数年轻人最常用的口头禅。它既保留了“爸”的内核,又加了个“老”字,这个“老”字里头学问可大了。它不是嫌弃他老,而是一种爱称,一种“你是我专属的老家伙”的亲密感。打电话回家,第一句十有八九是:“喂, 老爸 ,我妈呢?”或者是:“ 老爸 ,我这个月生活费……”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
更有甚者,关系好到一定程度,直接升级成了——“ 老头儿 ”。
你别以为这是不尊重。恰恰相反,敢当着面或者在电话里喊“ 老头儿 ”的,那关系绝对是铁到不行。这通常发生在儿子和父亲之间,充满了哥们儿式的戏谑。
“ 老头儿 ,晚上整两杯不?”
“我那双旧球鞋呢, 老头儿 你给我扔哪儿去了?”
这一声声“ 老头儿 ”,喊走的,是最后那点父权的影子;喊来的,是没大没小、无话不谈的轻松氛围。当然,这称呼得分场合,当着外人的面,还是会收敛一点,规规矩矩地喊声“ 我爸 ”或者“ 我父亲 ”。
说到“ 父亲 ”,这个词在十堰人的日常口语里,存在感极低。它太书面,太正式了。只有在写作文、填表格,或者在非常严肃的场合介绍时,才会用到。比如,“这位是我的 父亲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站直一点,语气也会变得庄重。它像一件压箱底的西装,只在特定时刻穿上,平时是绝不会拿出来当日常便服的。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 十堰人怎么称呼父亲 ?
答案是一幅流动的画卷。
在山路蜿蜒的乡间,你或许还能听到那声硬朗的“ 爹 ”;在城市的单元楼里,更多的是温和的“ 爸爸 ”和随性的“ 老爸 ”;而在某些父子勾肩搭背的瞬间,一声没大没小的“ 老头儿 ”,可能会让旁人会心一笑。
称呼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不断演变的代号。但无论口中的那个词如何变化,从“ 爹 ”的威严,到“ 爸爸 ”的温情,再到“ 老头儿 ”的亲密无间,背后那份深沉、复杂又难以言喻的爱,始终没变。它就像车城轰鸣的引擎,像武当山沉默的峰峦,像丹江口奔流的江水,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其实叫什么,哪有那么重要呢?重要的是,当你喊出那个称呼时,电话那头总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回应你。那个身影,才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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