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外滩的风带着一丝潮湿的咸味，摩天大楼的霓虹流光溢彩，映得黄浦江波光粼粼。每当我走在这样的上海街头，听着耳边不时飘过的各色口音，心里总会冒出个念头：要是时光倒流个七八十年，甚至一百年，那时的上海人，这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创造了无数传奇的老底子人，他们开口说起自己，会是怎样一番光景？那种带着岁月痕迹、带着地域烙印的自称，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们这一代，多多少少都还能蹦出几句地道的上海话，但要说追溯到 古时 ，那种不掺杂一丝现代气息的纯粹，那可就得花些心思，深入到那些泛黄的字纸，甚至是口耳相传的家族记忆里去寻觅了。我常常和一些老先生、老阿姨聊起这些，他们眼神里总会闪烁着一种特别的光芒，仿佛那些过往并非模糊的年代，而是昨日的弄堂口，拐角就能遇见。而当他们谈及 上海话古时怎么称呼自己 时，几乎是异口同声，第一个冒出来的词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便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 阿拉 。
“阿拉！”这词儿，简简单单两个字，发音却饱含了上海特有的圆润与力量。它不单单是一个代词，它更像是一枚印章，一枚烙在 老上海人 心坎儿里的文化符码。想当年，我外婆那辈人，从黄梅天里晾衣裳，到冬至夜里吃汤圆，从邻里间家长里短的闲聊，到码头上工人兄弟的吆喝，甚至在一些正式场合，比如和街坊四邻谈起自家的事情， “阿拉” 几乎无处不在，简直是贯穿了他们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它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一种不用言语就能传递的归属感。说“阿拉”，仿佛立刻就把你拉进了那个特定的圈子，成了自己人，而不是什么外来客。
你听，一个 老上海 的阿婆，在菜市场里挑着新鲜的鱼，可能会对摊主说：“老板，侬看阿拉这条鱼新鲜伐？价格再便宜点咯！”又或者，在家里，对孙辈念叨着：“侬当心点呀，阿拉小辰光可没侬现在噶许多花头精，都是自己寻乐子额。”这“阿拉”，有时候指代的是“我”，有时候指代的是“我们”，甚至有时，它承载的是一种集体的、不言而喻的 身份认同 。它模糊了单数与复数的界限，却奇妙地强化了说话者与听话者之间的情感联结。这种语言的弹性，这种文化内蕴的丰富性，是普通“我”或“我们”所无法完全替代的。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极了弄堂口那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闻着就让人感到踏实。
我曾好奇地问过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先生，他年轻时在银行做事，也算是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那会儿，他们正式交流会用“我”吗？老先生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当然用啊！‘我’是正经辰光讲额。但私底下，特别是在熟人面前，朋友搭朋友，爷娘搭子女，哪个不讲‘阿拉’？讲‘我’反而显得生分，客气过头咯。”他这番话，算是点明了“阿拉”与“我”在 古时上海话 语境里的微妙分野。 “我” ，带着一丝书面语的规矩，一丝现代化的气息，它更像是一种舶来品，随着新文化运动和普通话的推广，逐渐渗入上海话的日常表达。而 “阿拉” ，则是这片土地上原生的、自由的、充满烟火气的呼吸声。它没有那么多的棱角，不强调个体的独立性，反而强调一种共生共荣的社群感。
你想象一下，一个晴朗的午后， 弄堂 里传来阵阵麻将声，几个阿姨围坐着，有人摸了一张牌，兴奋地大叫：“哎哟！阿拉又自摸了，碰！”这声音，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充满了生活气息。这里的“阿拉”，指的自然是她自己。但如果你换成“我自摸了”，那股子冲劲和市井气似乎就弱了几分。这不只是一个词汇的选择，更是情绪的表达，是人格的投射。在那些 老上海 的记忆里， “阿拉” 就是带着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情怀，把人与人，家与家，街区与街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上海方言本身就是一个大熔炉，海纳百川，并非一成不变。早年的上海，移民潮络绎不绝，尤其是有大量宁波人、苏北人涌入，他们的口音和习惯也或多或少地影响着本地 语言 。但令人称奇的是，无论源自何方，一旦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成为所谓的“新上海人”，他们很快就会接受并使用“阿拉”这个词，仿佛通过这个词，他们完成了从“他乡客”到“ 本地人 ”的转变。这说明“阿拉”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它不仅仅是一个发音，更是一种文化密码，一种快速融入 海派文化 的通行证。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如今的上海街头，普通话早已占据了主导地位。年轻一代的上海人，说起“我”，已是自然而然。 “阿拉” 这个词，虽然仍在使用，但其频率和语境，已远不如当年那般广阔和深入。它更多地出现在一些老派的家庭聚会里，出现在一些刻意保留 方言 的社交场合，或者，当人们想要表达一种特殊的亲昵和本土情怀时，才会唤起它。偶尔听见一位年轻人，在和长辈或者很要好的朋友聊天时，脱口而出“阿拉”，我心里总会泛起一丝暖意，仿佛看见了古老的 语言 基因，在新的时代背景下，以一种柔软而坚韧的方式，延续着它的生命。
所以，当我们追问 上海话古时怎么称呼自己 时，答案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词语—— 阿拉 。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种生活方式的印记，一份 上海人 特有的 身份认同 。它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也寄托着未来的期盼。每一次“阿拉”的脱口而出，都是对那份独特韵味的致敬，都是对那段流金岁月的回眸。它在无声中诉说着上海故事，也在默默地传承着上海精神。它提醒着我们，在日新月异的城市面貌下，总有些东西，是深植于骨髓，永不磨灭的。那便是 语言 的魅力， 方言 的灵魂，以及属于 老上海 独有的那份，值得我们永远珍视的温情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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