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我偶然翻开家里那本蒙了尘的族谱说起。或者说,是从我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问我奶奶,“奶奶,照片上爷爷的爸爸的爸爸,如果活着,他该叫我什么呀?”那个瞬间开始的。
奶奶当时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亮了起来,像是拨开了一层时间的蛛网。她没直接回答我,只是用布满褶皱的手,颤巍巍地指着族谱上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我们平时最熟悉的,无非就是往上数两代。我叫我父亲的父亲为“爷爷”,爷爷叫他的父亲为“爸爸”,也就是我的 曾祖父 。这很简单,对吧?在我的 曾祖父 眼里,我,就是他的 曾孙 (或 曾孙女 )。这个“曾”字,带着一种重叠、累加的意味,像是在说,爱意和血脉,又延续了一层。到这里,大多数人的家族称谓知识库,基本就告罄了。

可问题是,那张照片上的,是爷爷的爷爷。
也就是我 曾祖父 的父亲,我的 高祖父 。
从他那儿算,我是他的第几代?他该怎么称呼我?
这一下,就触及到了我知识的盲区,也像一脚踏进了一条时空的秘道。我,一个活在21世纪,习惯了用扁平化昵称互相称呼的普通人,在他们的生命坐标系里,到底算个什么?一个点?还是一缕烟?
答案,就在那本族谱里,古老,郑重,又带着一种奇妙的诗意。
对于我的 高祖父 来说,我,是他的 玄孙 。
玄孙 !
你品品这个词。玄,多妙的一个字。它不是“重孙”,也不是“太孙”,而是“玄孙”。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仿佛我对于这位只能在褪色的黑白照片里瞻仰其轮廓的老人家来说,就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带着点神秘色彩的小家伙。我们的血缘关系,已经远到需要用一个“玄”字来形容。我们之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好几个时代。他或许穿着长袍马褂,拖着长长的辫子,在田埂上看着日出日落;而我,正对着屏幕敲打键盘。我们之间唯一的连接,就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比强大的血脉。他叫我一声“ 玄孙 ”,这声呼唤里,藏着多少对未来的想象和期许?
这还没完。
如果,我们再大胆一点,再往上追溯呢?
我的 高祖父 的父亲,也就是我爷爷的曾祖父,那得叫 天祖父 。
听听这称呼, 天祖父 !仿佛他老人家已经不是凡间的人物,而是天上的星辰,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照看着我们这些后辈。那么,这位“天上的祖宗”,他老人家又该怎么称呼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后代呢?
他会叫我, 来孙 。
来孙 ,未来的孙辈。这个称呼,简直就是一首写给时间的诗。它充满了动态感和方向感。对于 天祖父 来说,我不是“现在的”,而是“将来的”。我的存在,是他生命延续的证明,是“未来已来”的那个“来”。这个称呼里,没有距离感,反而充满了一种温柔的接纳和等待。仿佛他站在时间的上游,对着下游挥手,说:“嘿,那个将要到来的小家伙,我看见你了。”
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我顺着族谱那条细细的墨线,继续往上摸索。
天祖父 的父亲,是 烈祖父 。
烈祖父 看我,又该叫什么?
答案是: 晜孙 (kūn sūn)。
这个“晜”字,恐怕现在九成九的人都不认识了。它像一个失落的古代密码,安静地躺在字典的角落里。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比”,意为后代、子孙。这个称呼是如此的古雅,念在嘴里,都觉得唇齿间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从 烈祖父 的视角看我,我就是那个名为“ 晜孙 ”的、血脉链条上遥远的一环。这个称呼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家族史。
再往上呢?
烈祖父 的父亲,是 太祖父 。他称呼我为 仍孙 。“仍”,依然也。血脉到了这里,依然在延续,依然未曾断绝。
太祖父 的父亲,是 远祖父 。他称呼我为 云孙 。这个称呼,简直浪漫到了极致。云,漂浮不定,聚散无常。到了这一辈,我在他的世界里,大概就像天边的一朵云彩,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了。但他依然给了我一个如此美丽的名字—— 云孙 ,仿佛我们是在云端相认的亲人。
而 远祖父 的父亲,就是我们常说的 鼻祖 了。也就是一个家族最初的那个源头。那么,源头看我这个最末梢的后代,又叫什么呢?
叫 耳孙 。
为什么是“ 耳孙 ”?有一种说法是,因为隔得太远了,只能“耳闻”,而不能“目见”。这位开枝散叶的 鼻祖 ,只能从后代的后代的后代的口中,听说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这个称呼,带着一丝无奈的疏远,却又精准地描绘了时间那无可抗拒的距离感。
你看,从 曾孙 、 玄孙 、 来孙 ,到 晜孙 、 仍孙 、 云孙 ,再到最后的 耳孙 。
这不单单是一串冷冰冰的称谓,这是一条完整的、从清晰到模糊、从现实到想象的时间轴。每一个称呼,都精准地定位了“我”在整个家族血脉长河中的坐标。它们背后,是古人对于家族、血缘、时间和生命的深刻理解。
这些称呼,现在听起来,陌生得就像外语。我们习惯了简单,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再往上,就用“太”或者“老”字去叠加,笼统而模糊。我们失去了那种用一个字就能定义一段血缘距离的精确和浪漫。
当我把这些称呼念给奶奶听时,她那双看过一个世纪风雨的眼睛,好像真的湿润了。她喃喃自语:“哦…… 玄孙 …… 来孙 ……是这么叫的啊……”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搞清楚 祖父上几辈怎么称呼我 ,重要的不是记住这些生僻字,而是完成一次精神上的“寻根”。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我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个体,我的生命,是无数个叫做 高祖父 、 天祖父 、 烈祖父 的先辈们,用他们的岁月和基因,一点一点传递到我手中的。
他们不是族谱上冷冰冰的名字,而是一根根线,最终汇集到我这个线头上来。他们或许从未见过我,但他们通过血脉,把他们的某些特质——或许是我的高鼻梁,或许是我不自觉的某个小动作,或许是我对某种食物天生的偏爱——毫无保留地赠予了我。
那个称呼,就像一枚时间胶囊的钥匙,打开它,我听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回响。
“嘿,我的 玄孙 。”
“你好啊,我的 来孙 。”
“愿你安好,我的 云孙 。”
我仿佛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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