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那简直能小到扎进你心里最软的那块肉里。有个儿子，你怎么叫他？一个称呼，就三个字，两个字，甚至一个字，但里面装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
我儿子刚落地那会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软得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那时候，哪有什么正经称呼。全家人围着他，嘴里冒出来的都是些最原始、最没道理的词儿。 宝宝 、心肝、小宝贝……这些词，说出来都嫌肉麻，可对着那么个小不点，你就是忍不住。我媳妇儿喜欢叫他“小肉团”，因为他胖乎乎的。我妈呢，喊他“乖孙”，带着浓浓的乡音，拖得长长的。而我，我叫他啥？我叫他“臭小子”。对，没错，从他还在襁褓里，只会吐奶泡泡的时候，我就这么叫他。这里面没一点恶意，反倒是一种亲昵，一种“你是我的，我怎么蹂躏你都行”的霸道宣告。
这大概就是称呼的第一个阶段，完全凭感觉，毫无逻辑。你可能会叫他“小土豆”，因为他圆滚滚；也可能叫他“小麻烦”，因为他总在半夜三更用嘹亮的哭声把你从周公那里拽回来。这些称呼，是 奶名 ，是只属于最亲密家人的密码。它们像一层柔软的绒毛，包裹着孩子最初的世界，也包裹着我们初为父母那份手足无措又满溢而出的爱。
可孩子会长大啊，这玩意儿长得飞快。
等他会跑会跳，会用积木给你搭一个四不像的“飞船”时，称呼就得升级了。这时候的他，是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带着鲜明个性的小人了。于是，更具象的 外号 出现了。
我儿子那阵子，精力旺盛得像只猴子，上蹿下跳，一刻不得安宁。于是，“小皮猴”这个称呼就取代了“臭小子”的首席地位。他把遥控器拆了，他是“破坏王”；他把饭吃得满脸都是，他是“小花猫”。这些称呼，不再是单纯的爱意表达，它们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哭笑不得，更像是一个个标签，记录着他成长的“光辉事迹”。
你以为这就完了？天真。称呼的演变，简直是一部浓缩版的家庭关系史。
上了学， 大名 的地位瞬间凸显。那个我们翻了几天几夜字典，琢磨了无数个寓意，甚至偷偷找人算了八字才定下来的名字，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在家里，他还是那个“小皮猴”，可是在老师嘴里，在同学的叫喊声里，他是“某某某”。
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他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叔叔好，我叫XXX。”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有点骄傲，又有点失落。骄傲的是，他有了社会身份，他开始融入这个世界；失落的是，那个只属于我的“臭小子”，好像被这个正式的名字，推出去了那么一小步。
连名带姓地喊他，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一，他得了奖状，我得在亲戚朋友面前隆重介绍，带着那种“看，这是我儿子”的炫耀；二，他闯了大祸，我气得血压飙升，连名带姓地吼出来，那三个字就像三颗子弹，带着怒火，直冲他的脑门。称呼，在此时，成了情绪的开关，是晴雨表。
然后，就是最要命的 青春期 。
老天爷，那段日子。你以前叫他“宝宝”，他会咯咯笑着用小奶音回应你。现在你敢当着他同学的面这么叫一个试试？他能给你一个白眼，再附赠一个重重的摔门声，让你在原地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所有可爱的、亲昵的、带着童年印记的称呼，一夜之间，全成了禁忌。它们像过期的糖果，他嫌弃，你却舍不得扔。那段时间，我们家的交流基本靠“喂”、“欸”、“那个谁”。我尝试过直呼其名，但他觉得太生分，太严肃，好像随时要开家庭批斗会。叫小名吧，他又嫌幼稚。
怎么办？凉拌。
我开始叫他“儿子”。就这两个字，简单，直接，安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又标明了我们之间最根本的关系。偶尔，在他心情好，或者有求于我的时候，他会破天荒地叫我一声“老爸”，而不是平时那个言简意赅的“爸”。就多一个“老”字，那感觉，亲切得能让我瞬间原谅他昨天又把臭袜子塞在了沙发底下。你看，称呼就是这么玄妙的东西，一个字的变化，就能撬动整个情绪的天平。
他高高壮壮地站在你面前，荷尔蒙的味道混杂着球鞋的酸爽气息，你看着他，会恍惚。那个软绵绵的“小肉团”去哪儿了？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喊“爸爸抱”的“小跟屁虫”呢？他们都被时间藏起来了，藏在了这些一个个被弃用的称呼里。
如今，他上了大学，离家千里。我们之间，主要靠手机屏幕连接。电话接通，我的一声“儿子”，和他的一声“爸”，成了最稳定、最温暖的开场白。
有时候，尤其是在深夜，我喝了点小酒，会没头没脑地给他发微信，就两个字：“小子”。
他会秒回一个问号。
我回：“没事，早点睡。”
他不知道，这一声“小子”，穿越了多少时光。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光着屁股在床上爬来爬去，冲我傻笑的婴儿。那个称呼，是我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
所以，有个儿子该怎么称呼他？
这根本没有标准答案。从 宝宝 到 大名 ，从 小名 到 外号 ，再到一声简单的“儿子”，每一个称呼，都对应着他人生中的一个特定阶段，也刻画着我们关系的不同侧面。它是一条线，串起了无数个琐碎又闪光的日子。
它有时是蜜糖，甜得腻人；有时是武器，带着火药味；有时又是一张身份牌，清晰而正式。但更多的时候，它是一声从心底发出的呼唤，跨越身份、年龄和情绪，只是因为，他是他，他是你的儿子。
就这么简单。
也这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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