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一个 研究生 朋友,他怎么称呼自己?
我跟你讲,你最好先看他脸色。如果他刚发了篇paper,或者实验数据好得跟P过似的,他可能会微微一笑,故作深沉地说:“一名平平无奇的科研工作者罢了。”
但这种情况,一年能有几天?

大多数时候,你得到的回答,会是一声长长的、发自丹田的叹息,然后,一场精彩绝伦的自嘲大戏,就此拉开帷幕。
这根本就不是个简单的称呼问题,这是一门复杂的、充满黑色幽默的身份认同艺术。
咱们先从最基础款的说起。
学术民工 。
这四个字,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你看工地上的民工,搬砖、和水泥、砌墙,日复一日,干的是体力活。我们呢?换了个地方,在实验室、在电脑前,搬的是数据的“砖”,和的是代码的“泥”,砌的是论文的“墙”。导师就是包工头,一声令下,我们就算熬到凌晨三点,也得把这块“砖”给搬到位。那种感觉,那种灵魂被抽空、只剩下机械操作的肉体的感觉,你体会过吗?就是你明明在做一个听起来很高大上的课题,研究什么“纳米材料在靶向治疗中的应用”,但你每天干的,就是配溶液、摇样品、跑电镜,重复一百遍,一千遍。你的创造力?你的学术理想?早就被消磨在永无止境的“重复”和“劳动”里了。所以叫 学术民工 ,一点都不过分,甚至还有点美化了——毕竟,民工兄弟们下班了还能喝点小酒,我们下班了,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那组该死的数据。
然后,是进阶版的,流传度最广的—— 科研狗 。
这个词,绝了。真的绝了。一个“狗”字,道尽了多少辛酸。你琢磨琢磨,狗有什么特点?忠诚啊。我们对导师、对课题组,那叫一个忠诚。让往东绝不往西,让追兔子绝不撵鸡。然后呢?累啊。每天累得像狗一样,从早到晚,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只要实验催得紧,你就是住在实验室的看门犬。最传神的一点是什么?是那种不稳定的、依赖性的生存状态。实验做得好,导师摸摸你的头,给根“骨头”——可能是一句表扬,可能是让你挂个二作。实验做砸了,或者idea被拒了,那你就成了丧家之犬,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我们自嘲是 科研狗 ,其实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消解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我们把自己的尊严放到最低,低到尘埃里,反而觉得,嘿,好像没那么难受了。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一种属于 研究生 的、悲壮的浪漫。
你以为这就到头了?天真。
对于那些读博的,尤其是读文科博士的朋友,他们有个更仙风道骨的称呼: 学术修仙 。
他们不叫自己“民工”或“狗”,那太烟火气了。他们管彼此叫“道友”。你今天读了什么经?哦,我今天在啃福柯。你今天炼了什么丹?哦,我今天在跑扎根理论的编码。他们的世界是孤绝的,是青灯古佛,是皓首穷经。常年不见人,一门心思扑在故纸堆里,试图从那些发黄的字里行间悟出一点“道”来。毕业,对他们来说,不叫毕业,叫“渡劫”。能不能成功飞升,全看天意(评审专家)和自己的造化。这种称呼,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疏离感,好像在说:凡人们,你们不懂我的追求,我的痛苦,亦是我的修行。
当然,还有一些更“丧”的。
比如, 学术废物 。
这个词,通常不会对外人说,只在夜深人静,或者跟最铁的哥们儿吐槽时,才会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时候会这么称呼自己?论文被拒的时候。实验失败的时候。开组会被导师批得体无完肤的时候。看到同龄人升职加薪、结婚生子,而自己还在为一篇破论文的文献综述抓耳挠腮的时候。那一瞬间,“废物”这个词,就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你脆弱的自尊心。你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搞科研。这种自我否定,是读研期间最可怕的敌人,比任何一个失败的实验都更具杀伤力。我们说自己是 学术废物 ,一半是绝望,一半,也是在谷底给自己一个触底反弹的力。都承认自己是废物了,还能更差吗?不能了,那就干吧。
还有一种情况,是根据状态来的。
比如, 延毕生 。这个称呼,像一个沉重的烙印。一旦被打上,整个人都灰了。它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更是一种时间的酷刑。看着师弟师妹们都穿上硕士服、博士服,兴高采烈地拍毕业照,而你,还在苦海里挣扎,那种滋味,真的,不足为外人道也。
所以你看,一个 研究生 朋友怎么称呼自己,完全取决于他今天经历了什么。
面对家人亲戚,尤其是过年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问:“毕业了没?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我们通常会选择最安全、最模糊的说法:“ 还在读书呢 。” 这五个字,像一个保护罩,把所有复杂、痛苦和焦虑都隔绝在外。我们不想解释什么是C刊,什么是影响因子,也不想告诉他们我们的补贴少得可怜。就让“读书”这个美好的词,为我们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吧。
但只要一转身,回到同类的世界里,所有的伪装都会被卸下。
微信群里,一个人发:“兄弟们,我感觉我就是个 学术垃圾 ,活着就是为了给地球增加二氧化碳。”马上,下面一堆人回复:“我也是。”“+1”“别说了,我刚又污染了一板细胞,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一刻,这些自贬的称呼,反而成了一种抱团取暖的接头暗号。它像一个秘密的握手,告诉彼此:别怕,你经历的,我也在经历。我们都是在同一条名为“读研”的破船上,被风浪颠得七荤八素的可怜人。这种共鸣,这种“比惨大会”,能带来巨大的心理慰藉。
所以,下次你再问一个 研究生 朋友他怎么称呼自己,别急着同情,也别急着安慰。
你就静静地听。
听他讲自己是如何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本科生,一步步沦为怀疑人生的 科研狗 ;听他讲那些在实验室通宵的夜晚,是如何靠着外卖和“我导傻逼”的吐槽活下来的;听他讲他是如何一边骂着自己是 学术民工 ,一边又在看到一个漂亮的数据时,能开心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因为在这些五花八门的、充满自嘲和解构的称呼背后,藏着的是一个 研究生 最真实的挣扎、坚持、迷茫和偶尔闪现的、微弱却不曾熄灭的理想之光。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那是我们用来自我保护的铠甲,是我们苦中作乐的证明,是我们在这条孤独的学术道路上,为自己,也为同伴,点亮的一盏小小的、摇曳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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