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小时候的火柴怎么称呼?
这问题,一下子就把我拽回去了,拽回到那个低矮的平房,厨房里还烧着煤球炉子的年代。空气里飘着的,不是现在这种一尘不染的通透,而是混着煤烟、饭菜香和一种……一种独属于过去的,暖烘烘的 烟火气 。
而点燃这一切的引信,就是那盒小小的,躺在灶台角落,甚至有点被油污浸润了的火柴。

我们那儿,最流行的叫法,是 洋火 。
对,就这两个字,土得掉渣,却又带着点莫名的洋气。那时候小,根本不懂“洋”是啥意思,只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就跟那些从遥远地方来的、带着漂亮糖纸的糖果一样,有点高级。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名字里藏着一段历史。火柴是舶来品,是“西洋”来的取火之物,所以叫 洋火 ,简单粗暴,又无比精准。奶奶去小卖部,总是扯着嗓子喊:“给我拿盒 洋火 !”那声音,现在仿佛还在我耳边回荡。
但小孩子之间,才不这么文绉绉地叫。
我们更喜欢一个带着动作感的名字—— 划根儿 。
“嘿,借个 划根儿 使使?”这通常是我们这些小屁孩儿们的开场白。一个“划”字,把整个动作的精髓都给勾勒出来了。捏住那细细的木杆,磷头在火柴盒粗糙的侧面——那条褐色的“跑道”上,用力那么一划!
刺啦 ——!
这声音,是童年记忆里最惊心动魄的交响乐之一。它短促,决绝,带着一股子义无反顾的劲儿。紧接着,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腾”地一下就冒了出来,伴随着一股独特的,带着点呛人却又无比安心的硫磺味儿。真的,一点不夸张,那味道就是安全的信号,是晚饭即将开始的序曲。我们把这个过程,这个东西,就叫 划根儿 ,多形象,多带劲!
当然,还有更古雅一点的说法,虽然不常用,但偶尔能从一些老人的嘴里听到,他们管它叫 取灯儿 。
这个词儿,现在念起来,都觉得像是在读一本旧小说。它没有 洋火 那么直白,也没有 划根儿 那么有江湖气,它带着一种文人的雅致和慢条斯理。仿佛能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先生,在黄昏时分,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取灯儿”,点亮一盏油灯,开始夜读。这个称呼,像是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玉,藏着农耕时代对光明的全部敬畏和珍惜。
所以你看,一盒小小的火柴,就藏着这么多名堂。它在大人手里,是生火做饭的工具,是点燃一支烟的闲暇,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在我们孩子眼里,它可远不止这些。
那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就是我们的百宝箱。
吃完了的糖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去。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亮晶晶的小石头,塞进去。甚至还有,偷偷抓来的西瓜虫,也曾是那里的“住客”。我们把火柴倒出来,用那小小的抽屉,玩过家家的游戏,那是一个微缩的、充满想象力的世界。
而火柴盒外面贴的那层画,我们叫它“火花”。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宝贝,是那个年代孩子们的“社交货币”。有风景名胜的,有《西游记》人物的,有各种花鸟鱼虫的……为了凑齐一套,我们能翻遍整个大院的垃圾堆,或者用自己积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去跟小伙伴交换。一张稀有的“火花”,足够你在孩子群里炫耀好几天。
当然,最刺激的,还是玩火柴本身。
这是被大人明令禁止的,越是禁止,就越是充满了致命的诱惑。我们偷偷藏几根 划根儿 在口袋里,跑到没人的墙角。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划燃,看着那小小的火焰在风中摇曳,然后小心翼翼地去烧一小片干树叶,或者一张废纸。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把它变成卷曲的、黑色的灰烬,那个过程,简直就像一场盛大的魔法。有时候火苗太大,吓得我们赶紧用脚踩灭,心脏“怦怦”直跳,既害怕又兴奋。被烫到手指也是常有的事,那火辣辣的疼,混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是独属于童年冒险的“勋章”。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们,哪懂得什么危险。我们只是单纯地迷恋于那种“创造光明”的仪式感。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一根小小的 洋火 ,就能带来如此纯粹的快乐和刺激。
如今, 洋火 这个词,几乎快要消失在日常对话里了。
厨房里是“啪”一下就着了的电子打火灶,兜里是更方便的打火机。偶尔在某些复古的杂货店或者需要点香薰蜡烛的时候,才会想起它。现在的孩子们,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个需要“ 刺啦 ”一声才能点燃光明的小东西。他们更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会对着一个小纸盒子,那么痴迷。
可那些记忆,是抹不掉的。
那一声“ 刺啦 ”,那股硫磺味儿,那个被叫做 洋火 、 划根儿 或者 取灯儿 的小玩意儿,它不仅仅是取火的工具。它是一段时光的钥匙,是通往一个热气腾腾、有声有色、甚至有点野蛮生长的童年的隧道。
它点燃的,哪里是煤球炉子,分明就是我们那回不去的,金灿灿的旧时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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