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小孩怎么称呼我?不同称谓背后,是我人生的不同切面。

怎么说呢,一个人的名字,或者说,别人嘴里喊出来的那个你的代号,其实挺玄乎的。它就像一件可以随时变形的衣服,在不同的人面前,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地和剪裁。有时候,一天之内,我能体验好几种身份的撕裂与重塑,全凭别人怎么称呼我。

清晨出门,在电梯里碰到楼上的邻居,一个刚上小学的男孩,脆生生地喊一声:“ 叔叔 好!”我点点头,心里咯噔一下。这声“ 叔叔 ”,像一根明晃晃的标尺,瞬间量出了我和青春的距离。曾几何几时,我也是那个满世界找人喊“叔叔阿姨”换糖吃的小屁孩,怎么一眨眼,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叔叔”?这称呼,带着点敬畏,带着点距离,也带着一份不由分说的责任。它告诉我,你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犯错的少年了,你得有个大人的样子,得稳重,得成为小孩子眼中那种“可靠”的生物。

挤上地铁,到了公司,这层“叔叔”的外皮就被瞬间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功能性的标签。“早啊,老王!”这是关系不错的平级同事,透着一股江湖气。“王哥,这个方案您再看看?”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哎, 王总 ,张总那边在等您的电话。”这是我的助理,这声“ 王总 ”叫得职业、标准,却毫无温度。它不是我,它是一个职位,一个符号,一个需要承担KPI、解决麻烦、在会议上口若悬悬的角色。我披着这层叫“ 王总 ”的战甲,在职场的丛林里冲杀,它坚硬,但也沉重。下班回家,脱掉西装的那一刻,我最想甩掉的,就是这个称呼。

父亲大人小孩怎么称呼我?不同称谓背后,是我人生的不同切面。

然而,所有这些称呼,都比不上我父亲嘴里的那几个字。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跟土地和机械打交道,嘴笨,情感表达约等于零。他几乎从不叫我的“大名”,就是户口本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名字。他说叫起来“绕口”、“不得劲”。在他的语言系统里,对我的称呼,是一部浓缩的编年史。

小时候,我体弱,瘦得像根豆芽菜。他喊我“ 兔崽子 ”。这个词从他那带着烟油味的喉咙里滚出来,总是又响又亮,带着一股子糙劲儿。 “ 兔崽子 ,还不滚回来吃饭!”“ 兔崽子 ,作业写完了吗就野?” 这两个字,伴随了我整个童年,通常后面都连接着一个命令式的句子。外人听起来,像是训斥,甚至有点骂人的意思。但我知道,那不是。那声音里,有风箱般的拉扯感,有恨铁不成钢的着急,但更多的是一种别扭的亲昵。尤其是在我生病发烧,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污渍的大手,摸着我滚烫的额头时,嘴里嘟囔的那声“你这个 兔崽子 ……”,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让我心安。

后来,我上了高中,开始叛逆,学着抽烟,打耳洞,跟他顶嘴。那段时间,他对我称呼变了。他开始连名带姓地喊我。 “XXX,你给我站住!”“XXX,你看看你那是什么样子!” 每当他这样喊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场“战争”即将爆发。那个曾经亲昵的“ 兔崽子 ”被收回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 大名 ,一个充满距离感和严肃性的符号。这代表着,在他眼里,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小孩,而是一个需要为自己行为负责的、独立的个体。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墙。那几年,家里总是很安静,他用我的 大名 ,在我俩之间划下了一条楚河汉界。

直到我考上大学,离开家的那天。他扛着我的行李,送到火车站。临上车前,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里面是皱巴巴的钱。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他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听到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有些变形,但我听清了。他喊的,又是那声久违的“ 兔崽-崽-子 ……照顾好自己!” 我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原来,那道墙,那么轻易就塌了。那一声“ 兔崽子 ”,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

现在,我工作了,回家次数越来越少。电话里,他还是老样子,不叫我名,也不叫我“儿子”。他会说:“喂?……是我。” 这两个字,就是他的开场白。然后问些“钱够不够花”、“身体怎么样”之类的废话。偶尔,我给他买了新手机,教他用微信,他学得笨手笨脚,急得满头大汗时,会突然冒出一句:“你这个 兔崽-崽-子 ,搞这么复杂的东西……” 语气里,有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依赖。

我知道,在他心里,无论我是“王叔叔”还是“ 王总 ”,无论我走多远,变得多“成功”,我永远都是他那个需要被念叨、被操心的“ 兔崽子 ”。这个称呼,是我的起点,是我的烙印,是我无论飞到哪里都扯不断的风筝线。它不像“叔叔”那样定义我的年龄,也不像“ 王总 ”那样定义我的社会价值,它定义的,是我的来处。

而未来呢?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他(她)会咿咿呀呀地叫我“ 爸爸 ”。那将是怎样一种感觉?当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用全世界最纯净的声音呼唤我为“ 爸爸 ”时,我是不是也会像我父亲一样,笨拙地,用一个独特的昵称,去包裹我全部的爱意?

从“ 兔崽子 ”,到“ 大名 ”,再到社会上的“王工”、“ 王总 ”,被孩子们叫“ 叔叔 ”,再到未来可能听到的那声“ 爸爸 ”……这些称呼,像一层层的年轮,刻在我的生命里。而最核心的那个我,或许,就是我父亲喊“ 兔崽子 ”时,那个永远长不大、永远被牵挂的、最真实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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