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问一个武汉伢,外婆怎么叫?他要是脱口而出“外婆”,那这伢,八成是在外面长大的。真正的武汉小撮把子,牙牙学语第一个含混不清的词,除了“爸爸妈妈”,那必须是—— 家家 (jiā jiā) 。
对,你没看错,就是“家家”,两个字,都读第一声,轻快,上扬,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亲热劲儿。这个称呼,可以说是我们武汉人的一个接头暗号。出了湖北,你在外面喊一声 家家 ,能回过头应你的,绝对是老乡。它不像“外婆”那么书面,也不像“姥姥”那样带着北方的爽朗, 家家 这个词,你念出来,舌尖仿佛都沾染上了长江水汽的温润和一点点芝麻酱的香醇。
我小时候, 家家 就是全世界。她住在那种老式的红砖房里,夏天傍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乘凉,手上蒲扇摇啊摇,嘴里就喊:“我的乖孙唉,快过来, 家家 给你留了绿豆汤!” 那一声“ 家家 ”,喊出来是甜的,是带着依赖和全部的信任的。它把“外婆”这个概念,直接揉碎了,变成了“家”的一部分,甚至就是“家”本身。我外婆就是我的家,这个逻辑,蛮扎实。

与 家家 配对的,自然就是外公。我们叫 外外 (wài wài) 。也有叫 家爹 (jiā diē) 的,但 外外 更普遍一些。这个词就更有意思了,“外”字本身就点明了身份,但叠音一用,那种生分感立马烟消云散。 外外 这个词,念起来就有点憨厚,有点可爱,像极了那些不善言辞、只会默默给外孙买好吃的、偷偷塞零花钱的武汉老头儿。我的 外外 就是这样,他话不多,但每次我去,他都会从房间里摸索出一些“贡品”——有时候是一包新出的烟的画片,有时候是几颗大白兔奶糖。他只是嘿嘿笑,看着我狼吞虎咽。
说完了我 家家 和 外外 ,再来说说我爷爷奶奶这边。
爷爷,我们叫 爹爹 (diē diē) 。这个称呼在很多地方都有,但武汉的 爹爹 ,自有我们武汉的韵味。那个“爹”字,要念得短促有力,带着一点点鼻音。夏天的竹床,蒲扇的风,还有一声拖得长长的“ 爹爹 ”,这就是一副活生生的武汉市井生活画。武汉的 爹爹 们,脾气通常不小,说话嗓门大,爱在外面跟人“咵天”,爱管东管西,但对自己孙子孙女,那是真的没话说。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子烟草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奶奶,就叫 婆婆 (pó po) 。这个称P呼就更普遍了。但武汉的 婆婆 ,那可是社区里的“战斗机”。她们嗓门亮,腰杆直,广场舞要跳第一排,菜市场买菜要讲价讲到最后一分钱,打起麻将来,那更是精神抖擞,谁也别想占便宜。可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 婆婆 ,在孙子面前,瞬间就能化成一滩水。我记得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哭着回家,我 婆婆 一边骂我“个板马的”,一边用红药水给我消毒,那手上的动作,轻得像羽毛。
这就是最核心的四个人。 家家 , 外外 , 爹爹 , 婆婆 。这四个词,就构成了武汉伢童年世界的四根顶梁柱。
再往外扩一层,就是父母的兄弟姐妹们。
妈妈的兄弟,是 舅舅 ,这个全国统一。但在武汉, 舅舅 的地位那是非同一般的高。“天上雷公,地上舅公”,这句话不是白说的。家里有什么大事,请 舅舅 来坐镇,那是必须的。
妈妈的姐妹,叫 姨妈 。大一点的叫 大姨妈 ,小一点的叫 小姨妈 ,或者直接按排行来, 二姨 , 三姨 ……武汉的姨妈们,通常都是 家家 的“嫡系部队”,跟自己伢的妈最亲,自然也对小辈们格外疼爱。
爸爸的哥哥,叫 伯伯 (bá bá) 。这个“伯”字,武汉话里念得比较重,有点像“拔”的音。 大伯 , 二伯 ,是家里的权威象征。
爸爸的弟弟,就是 叔叔 了。这个称呼在武汉被“滥用”得最广。
爸爸的姐妹,我们叫 姑姑 ,有时候为了亲热,会叫 姑妈 。
有趣的地方来了。在武汉,出了家门,面对整个社会,称呼系统就开始变得模糊而充满人情味。
一个跟你爸差不多大的陌生男人,你绝对不能喊“师傅”,那太生硬了。你要笑眯眯地凑上去,喊一声“ 叔叔 ”。这一声 叔叔 ,能瞬间拉近所有距离。问路的时候,“ 叔叔 ,麻烦问一下……”;买东西的时候,“ 叔叔 ,这个几多钱?”。对方一听,心里舒坦,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
同理,一个跟你妈年纪相仿的女性,统一叫“ 阿姨 ”。不管是邻居,还是路上遇到的任何人。 王阿姨 , 李阿姨 ,这是我们武汉人社交的起手式。这两个称呼,像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交流的门。
但要是年纪再大一点的呢?那种头发花白,走路颤颤巍巍的,我们一般不会直接叫“老爷爷”、“老奶奶”,感觉太正式了,有点隔阂。我们会跟在自己屋里一样,亲切地喊一声“ 老爹爹 ”或者“ 老婆婆 ”。这一声喊出去,就好像把对方也当成了自家的长辈,充满了尊敬和街坊邻里之间的那种熟稔。
这一声声的称呼,其实就是我们武汉人的身份牌,揣在兜里,走到哪里都晓得自己是哪个码头的。它里面不光是辈分,更是感情。叠音词的使用,比如 家家 、 外外 、 爹爹 、 婆婆 ,本身就带着一种幼儿语的天然亲昵感,它让我们在成年之后,依然能在潜意识里,保留着对长辈的那份最初的、柔软的依赖。
现在,很多年轻一代的武汉父母,开始教孩子说普通话,称呼也越来越“标准化”。小区里,听到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奶奶”也越来越常见。我倒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语言总是在发展的嘛。只是偶尔,当我在汉口的某个老巷子里,听到一声清脆的、拐着弯儿的“ 家家 ——!”,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觉得那才是我们武汉最原汁原味的声音,是融化在血液里,永远也改不掉的乡音和亲情。那声音里,有童年的夏天,有绿豆汤的甜,有整个江城氤氲的、火辣辣又黏糊糊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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