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凡家里经过事儿的,或者说,人到了一定岁数,都得琢磨一下。 死了的老太太怎么称呼 ?一个听上去有点秃噜、甚至带点冒犯的问题,可它偏偏就是个绕不开的坎儿,横在生者与逝者之间,考验着我们的情感、智慧和那点儿做人的分寸感。
你直接说“那个死了的老太太”?不成。太硬了,像块冰,砸在人心上,能砸出个窟窿。那股子冷漠劲儿,别说逝者家属听了难受,就是个外人,耳朵里都觉得不舒服。这里头,缺了点“人味儿”。
那到底该怎么叫?这得看,你是谁。

如果你是她的至亲,是她看着长大的孙子孙女,那问题其实最简单,也最复杂。简单在于,她永远是你的 奶奶 ,你的 外婆 ,你的 姥姥 。这个称呼,不会因为她的呼吸停止而改变。你跟别人提起时,会很自然地说:“我奶奶以前最喜欢听评弹了”,“这道菜,是我外婆教我做的”。你看,称呼没变,只是在前面,或者在语境里,悄悄加了个时间状语——“以前”。
这个“以前”,就是一道看不见的门。门里头,是热气腾腾的过往,是她温暖的手掌,是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门外头,是眼下的空落落和冷清清。所以,亲人之间,从不刻意去换一个称呼。换了,反而生分了,好像连那份记忆都要跟着格式化一样。我们只是用过去时态,把她安放在了时间的另一头。这是一种最深情、也最顽固的纪念。嘴上叫着“奶奶”,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个应声的人,不在了。这种痛,是内化的,是自己默默承受的。
可如果你是外人呢?邻居、朋友、或者只是个需要提及她的社区工作人员。这会儿,学问就来了。
最常见也最稳妥的,是在她生前的称呼前,加一个表示状态的词。比如,大家平时都叫她“王奶奶”,那现在就可以说“ 过世的王奶奶 ”或者“ 已故的王奶奶 ”。这几个字,像一个缓冲,既清晰地说明了事实,又保留了原有的那份尊敬。它告诉听者:我们谈论的是一位已经离开我们、但依然值得尊敬的长者。
还有一些更委婉的说法,充满了咱们中国文化里特有的那种“绕着走”的温柔。比如,直接说她“ 走了 ”,“ 不在了 ”,“ 老了 ”(这个“老”字,在特定语境下,就是逝去的意思)。这些词,不说破,但人人都懂。它避免了“死”这个字的冲击力,像给一个尖锐的棱角,包上了一层厚厚的棉布。这里面,藏着的是一种共情,一种“我知道你难过,所以我尽量用不那么刺耳的方式来提及”的体谅。
更书面化,或者说在更庄重的场合,比如讣告、悼词里,称谓就更讲究了。对自己已故的母亲,古时文人会称“ 先妣 ”。这个“先”字,用得极妙,既有“先前”的时间概念,更有“先人”的敬意。在提及别人的长辈时,也会用“ 故 ”字,比如“ 故李母 某某老夫人”。这些词,带着一股时间的沉淀感,它们把一个人的离去,从一件突发的、令人悲痛的事件,变成了一件尘埃落定、进入历史的既定事实。这是一种郑重其事的告别。
我记得我外婆走的那年,邻里街坊来家里吊唁,他们提起我外婆,措辞都小心翼翼。有的说:“老太太积德行善,这是去享福了。”有的说:“你外婆这人,我们都记得她的好。”他们嘴里,从没蹦出那个“死”字。他们用的称呼,依然是“老太太”,“你外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一个恰当的称谓,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它在告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你们的亲人,在我们心中,依然是那个完整的、受人尊敬的个体,她的价值,没有因为生命的终结而有任何减损。
反过来,有些称呼就特别没有人情味。比如在一些官方文件或者新闻报道里,可能会用到“ 死者 ”、“ 逝者 ”这样的词。没错,这些词非常精准、中立、客观。但它们也是冰冷的。它把一个曾经有血有肉、有哭有笑的人,抽象成了一个法律或统计学上的符号。当我们听到“死者家属情绪稳定”时,心里总会咯噔一下。因为“死者”这个词,剥离了她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个人特质,她不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谁的奶奶,她只是一个“事件的当事人”。这种冰冷的客观,在需要人情慰藉的场合,就显得格外刺眼。
所以说, 死了的老太太怎么称呼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词汇选择题,而是一道情商与共情能力的综合题。它背后牵扯的是我们如何看待死亡,如何安抚生者,以及如何保存一个生命在我们记忆中的温度。
说到底,我们之所以在称呼上如此纠结、如此斟酌,是因为我们害怕遗忘。我们害怕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会变得模糊。而一个称呼,就像一个定位的锚。叫一声“奶奶”,那些与奶奶有关的记忆就会瞬间被激活;说一句“过世的王奶奶”,整个社区关于她的公共记忆就会被唤醒。
我们用这些不同的词语,在心里为她搭建了一个小小的祠堂。里面供奉的,不是冷冰冰的牌位,而是一段段鲜活的、不可复制的人生。无论我们最终选择了哪个词,那个词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我们曾经爱过、敬过、或至少是认识过的人。只要我们还在谈论她,还在乎该用哪个词来称呼她,那她,就在某种意义上,没有真正地离开。
她就活在这一声声的称呼里,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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