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在黔东南的山里穿行,看到那些绣着天地万物的盛装,听到那些仿佛从远古飘来的歌谣,我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苗族”这个称呼,在漫长的历史尘埃里,究竟经历过怎样的变迁?这背后,藏着多少凝视、误解,甚至是征服的烙印?
这事儿,得从一个特别粗暴、特别“大一统”的字眼说起—— 蛮 。
是的,就是那个带着“虫”字旁的“蛮”。在先秦那会儿,中原王朝的“世界观”其实挺简单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他们把自己叫“华夏”,那四方的邻居呢?东边的叫“夷”,西边的叫“戎”,北边的叫“狄”,而生活在广袤南方,特别是长江以南那些云遮雾绕的群山里的,一股脑儿,全被塞进了“ 南蛮 ”这个大筐里。

你问“南蛮”具体指谁?天晓得。它就像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指向南方的巨大手势,指向所有那些不种黍稷、不说雅言、不穿右衽衣服的“化外之民”。这压根不是一个民族学概念,而是一个充满了傲慢与隔阂的地理方位词。 苗族人的祖先,无疑就在这个巨大的、混杂的“南蛮”群体里,沉默着,面目模糊。 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远方层峦叠嶂,你不会去分辨哪座是哪座,你只会说:哦,那是山。
时间往后挪,到了唐宋,中央王朝的触角伸得更远了,了解也稍微多了点。光一个“蛮”字,已经不够用了。于是,称呼开始变得具体了那么一丢丢,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没变。
比如,湖南西部、贵州东部一带,因为有五条大溪流过,所以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就被安上了一个地理坐标式的名字—— “五溪蛮” 。还有什么“辰州蛮”、“武陵蛮”……你看,称呼的逻辑依然简单粗暴:你在哪儿,你就叫“某地蛮”。这就像给山里的野花随便起个名字,不是因为它本身多独特,只是为了方便记录和区分。这个时候, 苗族人 的形象,依然是零散的、被动的,是被“他者”定义的存在。
那, “苗” 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时候登场的?
这就有意思了。 “苗” 这个字,最早其实很古老,可以追溯到《尚书》里提到的 “三苗” 。那是一个曾经与华夏部落联盟在黄河流域争雄的强大部落。他们战败后,据说一路南迁,散入荆楚,融入了南方的群山。
但是,上古的“三苗”和今天的苗族,到底是不是一回事?这在学界,简直吵翻了天。这就像一桩千年悬案,证据链断了,只剩下传说和推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苗” 这个称呼,就像个幽灵,在史书里时隐时现,并没有被官方大规模地用来指代特定的族群。它更像一个遥远的、带着神话色彩的传说。
真正让 “苗” 这个称呼被“官方认证”,并且牢牢地与这个族群捆绑在一起的,要等到 明清 。
为什么是明清?因为这两个朝代,对西南地区的控制欲达到了顶峰。特别是“改土归流”,用朝廷派的流官取代地方的土司,这背后是赤裸裸的征服和同化。要征服,就得先了解;要管理,就得先分类。
于是,人类学上最粗暴的一幕上演了。他们开始给山里的人“贴标签”。 “苗” 这个古老的称呼,被重新捡了起来,并且被赋予了全新的、充满权力色彩的内涵。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搞出了一套匪夷所思的分类法。比如,根据汉化程度,把苗族人划分为 “生苗” 和 “熟苗” 。“生”的,就是那些住在深山老林、不服王化、保留着自己传统习俗的;“熟”的,则是靠近城镇、接受朝廷管辖、被“文明”煮熟了的。
你品品这两个词,“生”和“熟”。这哪里是在称呼人?这分明是在谈论食物!一种食材,要么是生的,野性难驯;要么是熟的,可以入口下咽。这种称呼背后那种深入骨髓的文化优越感和征服者心态,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除了“生”和“熟”,还有更五花八门的叫法。根据服饰颜色,给你来个“红苗”、“黑苗”、“白苗”、“花苗”;根据地理位置,又有什么“高坡苗”、“平伐苗”……这些称呼,看似客观,实则都是一种外部的、居高临下的打量和定义。它们忽略了苗族人内部复杂的支系、语言和文化差异,也完全无视他们自己的自称(比如“Hmong”、“Xongb”、“A Hmao”等等)。
所以你看,从“ 南蛮 ”这个混沌的统称,到“ 五溪蛮 ”这样的地理标记,再到明清时期被固化下来的 “苗” ,以及那些充满歧视色彩的“生苗”、“熟苗”……这一条称谓的变迁之路,根本不是一条温情脉脉的认知之路,而是一部中原王朝不断向南渗透、征服、并试图定义“他者”的历史。
每一个称呼的改变,都对应着一次权力的推进。那些写在史书上的冰冷文字,背后是无数鲜活的个体,他们的声音被淹没了,他们的身份被强行书写。
直到今天,“苗族”这个称呼已经成为了法定的、被广泛接受的官方名称。我们用它来指代这个拥有灿烂文化和悠久历史的民族。但下一次,当你提起这个名字时,或许可以多想一秒。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曾经走过怎样一条崎岖而沉重的道路,它曾被赋予过多少复杂的、甚至是不堪的含义。
历史,就藏在这些最寻常的字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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