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真不能一概而论。
你以为就是简简单单一声“女儿”吗?太天真了。在那个朱红高墙围起来的四方天里,一个女人,一个被称为“姨娘”、“孺人”,甚至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女人,她看着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那块肉,那声“女儿”,要怎么喊出口,喊得理直气壮?
不可能的。

那声称呼,从来都不是由着她的心,而是被 规矩 这把看不见的刀子,一下一下雕刻出来的。
咱们先说说摆在明面上的,也就是在人前,尤其是在主母、老爷面前。这时候,一个 妾室 对自己 女儿 的称呼,那叫一个疏离,一个客气,客气到让人心寒。
最常见的,是跟着府里的排行叫。比如女儿在家中姑娘里排第三,那当着外人,她就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 三姑娘 ”。听听,“三姑娘”,这哪儿像一个母亲在叫自己的孩子?这分明就是一个下人在称呼主子家的小姐。这里面没有半分母女间的亲昵,全是 身份 的烙印。她通过这种方式,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也提醒别人:我生的这个孩子,首先是这个家的姑娘,是老爷的血脉,然后,才是我这个 卑微 妾室的孩子。她的所有权,是排在最后的。
有时候,会直接叫名字,但通常是叫“大名”,就是族谱上那个正儿八经的名字。比如叫一声“婉君”。听着是比“三姑娘”亲近点,但你细品,那里面依旧是冷冰冰的。没有小名,没有昵称,就这么直挺挺地一个名字砸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严肃。这声“婉君”背后的话是:在主母面前,你我母女,也得以礼相待,不得有丝毫逾越。
更扎心的是什么?是对比。
这位妾室,在称呼嫡母(也就是正妻)所生的女儿时,必须用尊称:“ 大小姐 ”。看见没?同样是女儿,一个是冷冰冰的“三姑娘”,一个是毕恭毕敬的“大小姐”。这一个字的差别,就是 嫡庶 之别,是云泥之判。她必须通过这种语言上的自我矮化,来维护整个家族森严的等级秩序。她不仅要压抑自己,还要教会自己的女儿去接受这种不公。
所以你看,在公开场合,一个妾室对自己女儿的称呼,根本就不是表达爱,而是一种 生存策略 。她是在用这种疏离的称呼,向主母表忠心,向整个家族展示自己的本分。每一个字,都是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嘶喊。
那么,私下里呢?就母女俩,在自己那个可能有点偏僻、有点阴冷的小院子里,门一关,总能叫一声“我的儿”了吧?
能。
也只能在那种时候。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当外面所有的眼睛和耳朵都歇下的时候,她才能把那个在人前需要仰望的“三姑娘”搂进怀里,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一声:“我的 囡囡 ”,“我的 心肝儿 ”。
这些才是真正属于她们母女的称呼。带着体温,带着泪水,带着一个母亲最原始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爱。可能还会有些乡下带来的小名,什么“丫头”、“妮子”,土气,但滚烫。
在这一刻,她不是谁的姨娘,他也不是谁家的庶女。她们只是最普通的母女,享受着从规矩的铁壁上偶尔漏进来的一丝丝亲情阳光。
但,这种温情是极其短暂且危险的。
做母亲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能让女儿沉溺于这种虚假的温暖里。她今天叫她“心肝儿”,明天女儿到了外面,可能就会因为庶出的身份被人戳脊梁骨。所以,即便是最私密的时刻,这种爱意里也总是掺杂着忧虑和算计。
她会一边给女儿梳头,一边低声教导:“见了夫人要问安,见了大小姐要行礼,记住了吗,我的儿?”那声“我的儿”,尾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甘。
说白了,一个 妾室 的女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完全是她自己的孩子,更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 指望 和未来的赌注。
女儿的容貌、才情、性情,将来能不能得一门好亲事,能不能为自己挣来一些体面,这都系在母亲日复一日的调教上。所以,她对女儿的称呼,也常常会根据“功能”而变化。
当她希望女儿懂事、识大体时,她会严肃地叫她“姑娘”,用这种称呼来提醒她肩上的责任。
当她看到女儿受了委屈,比如被嫡出的兄弟姐妹欺负了,她关起门来,可能会咬着牙,含着泪,叫一声“我那苦命的 女儿 啊!”这声称呼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愤怒和深刻的共情。因为在女儿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同样的 卑微 和挣扎。
所以,你问妾室怎么称呼自己的女儿?
她用规矩称呼她,用前程称呼她,用眼泪称呼她,也用那一点点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示人的爱来称呼她。
那一声声或远或近、或冷或热的称呼,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牵着女儿渺茫的未来,另一头,则死死地勒在妾室自己的脖子上。那不是简单的称谓,那是她们母女二人在那个吃人的世界里,共同的命运交响,时而悲怆,时而,也有一丝丝不屈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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