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 河南人怎么称呼荠菜的 ?
这个问题,让我在办公室里愣了半天神。屏幕上那个标准的植物学名词——“荠菜”,两个方方正正的汉字,显得那么陌生,那么有距离感。它就像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远房亲戚,你知道他是谁,但你就是叫不出口那个官方称谓。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在俺们河南那片广袤的、泛着土黄色的中原大地上,它从来不叫这个文绉绉的名字。

我们喊它, 地地菜 。
对,就是土地的“地”,重复一遍。 地地菜 。
这名字多实在,多贴切!你一听,画面感就来了。它不像别的菜,要种,要伺候,要搭架子。它不用,它就那么随心所欲地,毫无顾忌地,紧紧贴着地皮长。麦田垄上,有它;荒芜的沟渠边,有它;甚至是你家院墙的犄角旮旯,只要有点土,有点阳光雨露,它就能给你一片绿色的惊喜。它生得卑微,长得朴实,就像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河南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泥土的韧劲儿。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叫 地地菜 了吧?它就是大地的亲闺女。
每年开春,当那股子“倒春寒”还赖着不走,风刮在脸上还有点生疼的时候,我妈就会念叨:“该去挑 地地菜 了。”
“挑”,这个动词用得特别传神。不是“割”,不是“拔”,是“挑”。我们拿着一个专门的工具,有的是用废旧的镰刀磨的,有的是一把小铲刀,我们叫它“铲子”。人就得蹲下去,甚至是半跪在田埂上,眼睛瞪得老大,在一堆杂草里仔细分辨。 地地菜 的叶子是锯齿状的,铺散开来,像一朵墨绿色的、有点粗糙的莲花。你看准了,用铲子尖儿,对准它的主根,轻轻一撬,一棵完整的 地地菜 就带着点湿润的泥土到了手里。那个动作,利落、精准,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那是一场属于春天的,盛大而沉默的寻宝游戏。
你问 河南人怎么称呼荠菜的 ,其实你问的,是一种生活方式。
挑回来的 地地菜 ,那可不是普通的菜。它身上带着整个冬天的蛰伏和整个春天的能量。但处理起来,却是个考验耐心的活儿。择干净黄叶、杂草,然后在水龙头下一遍遍地冲洗。因为是贴着地长的,叶子褶皱里藏着不少泥沙,必须洗得干干净净,不然一口下去,那感觉可就毁了。我妈总是一边洗一边说:“这菜,吃的就是个鲜劲儿,麻烦点也值。”
洗干净的 地地菜 ,绿得发亮,散发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清香。那不是蔬菜大棚里那些“标准品”的味道,那是一种带着野性的、土地的、自由的香气。
接下来,就是它在河南人餐桌上大放异彩的时刻了。
说到吃法,那 地地菜 饺子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新鲜的 地地菜 焯水,剁得碎碎的,攥干水分,然后和着肥瘦相间的猪肉馅儿,加上姜末、葱花、酱油、香油……那么一拌!我的天,那个香味儿,能顺着门缝飘满整个胡同,馋哭隔壁家的小孩。煮出来的饺子,咬一口,皮薄馅大,先是肉的醇厚,紧接着, 地地菜 那股独特的、带着一丝丝甘甜的清香就在口腔里炸开。那味道,就是春天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什么山珍海味,在 地地菜 饺子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除了饺子,还有 地地菜 包子, 地地菜 窝窝头,还有最最河南特色的吃法——蒸 地地菜 。
把洗净的 地地菜 稍微晾一下,拌上干面粉,保证每一片叶子上都均匀地裹上一层薄薄的白霜,然后上锅蒸。蒸熟了,用筷子抖散,淋上蒜泥、泼上热油、再来点香醋和盐。一筷子下去,软糯的面粉包裹着 地地菜 的筋道,蒜香和醋香激发着野菜的本味,那叫一个得劲儿!
所以,你再问我 河南人怎么称呼荠菜的 ?
我会告诉你,它叫 地地菜 。
但它也不仅仅是 地地菜 。
对于像我这样常年在外的人来说,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乡愁”。
在异乡的菜市场,偶尔能看到它的身影,被捆扎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野生荠菜”。那一刻,心里会咯噔一下。我会走过去,拿起来闻闻,好像想从那微弱的气息里,找到一丝丝关于家乡麦田的味道。买回家,笨拙地学着我妈的样子包一顿饺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或许,少的不是调料,而是那个蹲在田埂上“挑”菜的下午,是那个满院子飘香的厨房,是那份只有在家里才能感受到的、踏实而温暖的烟火气。
所以,你看,一个简单的称呼背后,藏着的是一片土地的记忆,是一代人的生活印记,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味觉基因。
“荠菜”,是写在书本上的,是给外人看的。
而“ 地地菜 ”,是长在我们心里的,是我们河南人自己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暗号。它一出口,我们就知道,哦,春天来了,该回家了。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