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我姐打来的。
那头,她的声音跟机关枪似的,透着一股子刚从菜市场抢完限量特价鸡蛋的激动,又夹杂着一丝高数题解不出来的迷茫。“哎,哎!你快帮我想想,咱家小宇的儿子,就是我那宝贝孙子,他……他该管你叫什么啊?”
我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节奏慢得能长出蘑菇的文艺片,被她这一个“灵魂拷问”给问蒙了。

什么? 姐姐儿子孙子怎么称呼 ?这问题像一个凭空掉下来的俄罗斯方块,不大,但刚好能堵死我思维的出口。
我脑子里那个负责亲戚关系称谓的CPU,瞬间过载,风扇狂转,几乎要冒烟了。我姐的儿子,那是我外甥。我外甥的儿子……欸?这辈分一下子就窜出去了,跳出了我日常的舒适区。
“叫……姨姥姥?”我试探着,这个词儿从我嘴里蹦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像件压箱底几十年的旧衣服,虽然料子好,但款式早就过时了。
“对啊!理儿是这个理儿,”我姐在那头一拍大腿,“可你不觉得别扭吗?‘姨姥姥’,听着像古代大宅门里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你才多大呀,再说了,现在谁家孩子还这么叫啊?”
她说的,嘿,你还别说,真是这么回事。
标准答案,有。两个字: 姨外孙 。
扔出来是不是感觉特有文化?但你咂摸咂摸,这词儿在嘴里滚一圈,是不是又硬又涩? 姨外孙 ,或者有的地方也叫 甥外孙 ,听着就像是从一本落了灰的《中华传统礼仪大全》里抠出来的词儿,严谨、规范,就是……没人味儿。
你能想象一个刚会说话,走起路来还像只小企鹅的奶娃娃,口齿不清地对着你喊:“姨—外—孙—来—抱—抱”吗?画面太清奇,我不敢看。别说孩子了,就是我外甥、外甥媳妇,估计都得先在心里默念三遍,才能把这个称呼给捋顺了。
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甚至下一代人,共同的尴尬。
我们脑子里,还残存着那个庞大又精密的传统称谓体系的影子。那个体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每一个家族成员都精准地定位在自己的坐标上。姑舅、姨表、堂亲、出五服……一是一,二是二,乱不了。那套系统服务的是一个多代同堂、宗族观念极强的农业社会。那时候,亲戚就是你最重要的社会资源,是你人生的“出厂设置”。分得清,很重要。
可现在呢?
时代变了。家庭结构变得原子化,核心化。独生子女这一代长大,别说堂兄表姐了,很多人连亲兄弟姐妹都没有。我们的人际关系,更多是建立在同学、同事、朋友这些后天选择的社交网络上。那张古老的、靠血缘编织的“网”,在很多地方已经松松垮垮,甚至断了线。
我姐那个宝贝孙子,小名叫乐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眼睛像黑葡萄。他见了我,大概率不会思考我是他爸爸的妈妈的妹妹,所以根据父系母系交叉换算,我应该是什么……他只会看我对他笑得灿烂,给他带了好玩的摇摇鼓,于是他就张开小手,咿咿呀呀地让我抱。
这时候,一个称呼,真的还那么重要吗?或者说,那个“标准”的称呼,还重要吗?
我跟我姐在电话里合计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去他的标准答案!
现实生活里,这事儿的处理方式五花八门,充满了实用主义的智慧。
最常见的一种,是“就近原则”。
如果孩子平时跟奶奶家,也就是他爸爸的妈妈那边更亲近,周围的孩子都喊“奶奶”“姥姥”,那他很可能见了妈妈的姨妈,也就是我,直接就跟着喊“奶奶”或者“姥姥”了。图个省事,孩子也叫得顺口。我们家这边,似乎更倾向于跟着妈妈这边的叫法走,所以“姥姥”是个高频词。我姐已经荣升“姥姥”了,我作为她妹妹,被乐乐叫做“姨姥姥”虽然有点显老,但逻辑上最顺,可操作性也强。但就像我姐说的,有点拗口。
于是就有了第二种,简化处理。
直接把“姥姥”前面的“姨”字给省略了。乐乐管我姐叫“姥姥”,管我叫……“小姥姥”?或者按排行叫“二姥姥”?也行。或者干脆,就叫“姨婆”。这个称呼在很多南方地区很流行,简单明了,既点明了“姨”这层关系,又抬升了辈分。
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种,是“自定义模式”。
让孩子自己来决定。他可能觉得“姨姥姥”太复杂,但他可能会创造一个属于我们俩之间的昵称。也许他第一次见我时,我正好在吃苹果,他就管我叫“苹果姥姥”。又或者,他就是单纯地喜欢喊我“姨姨”。
辈分?乱了就乱了呗。一个称呼而已,难道还能动摇我们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吗?
我觉得,纠结 姐姐儿子孙子怎么称呼 ,本质上是我们这一代人,夹在新旧观念之间的一种文化焦虑。我们一方面觉得老祖宗那套东西是“礼”,不能丢;另一方面,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套“礼”在今天的生活场景里,有点水土不服,甚至可以说是“穿着长袍马褂去开跑车”,怎么都不对劲。
那张曾经无比清晰的亲戚关系图谱,就像一张老旧的城市地图。城市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而起,新的道路不断开辟,而你手里的地图,上面的很多地名和路线,早就失效了。你非要按着老地图去找一家网红咖啡馆,那结果只能是原地打转,一脑门子官司。
所以,该怎么办?
我的答案是,把那张老地图收起来,当成一份珍贵的历史资料来欣赏。然后,打开你手机里的实时导航,或者,干脆凭着感觉和你对这个城市的熟悉,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称呼,说到底,是为了更亲近。如果一个称感把彼此的距离拉远了,让每一次开口都像是一次小型考试,那它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我对电话那头的我姐说:“姐,你甭纠结了。下次我过去,你告诉乐乐,‘这是姨姥姥’。他要是跟着叫了,那就叫。他要是叫不出来,就让他叫‘姨婆’。他要是只肯叫‘姨’,那我就当他的‘大朋友姨’。实在不行,让他给我起个外号都行!”
“乐乐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叫 姨外孙 的小家伙,他不需要一个精准的称谓来确认我的身份。他只需要知道,我是那个会把他举得高高,会偷偷给他塞糖吃,会真心疼爱他的家里人。
这就够了。
称呼是虚的,那份从血脉里流淌出来的,暖烘烘的亲情,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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