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讲,每次有外地朋友一脸天真烂漫地问我,“哎,你们 上海话 里 宝贝 怎么说啊?”我脑子里头就先“嗡”一声。迭个问题,真的,三言两语哪能讲得清爽啦。伊就好像是问一个老饕,牛排的灵魂是什么?是火候?是那块肉本身?还是旁边那杯红酒?都不是,又都是。
上海话 里向称呼 宝贝 ,根本就没一个词可以精准对牢“baby”或者“darling”或者“sweetheart”。侬硬要翻译,就完全失去伊个味道了。阿拉上海人表达亲昵,是拐着弯来的,是嵌在生活场景里厢的,是需要侬用耳朵、用眼睛、用心去体会的。
囡囡(Nön Nön)

迭个词,算是最接近“ 宝贝 ”个标准答案了。但侬听清爽,是“最接近”,不是“等于”。
囡囡 ,迭两个字一出来,空气里向马上就飘出奶香味。伊是专门用来喊自家小宁个,特别是小姑娘。侬闭上眼睛想一想:一个阿婆,或者一个妈妈,抱着一个软软糯糯的小毛头,脸上个褶子笑成一朵菊花,嘴里头“哎哟,阿拉 囡囡 哦,睏觉觉了哦”,迭个声音是酥脱的,是化掉的,是恨不得拿自家个心掏出来畀伊当枕头睏。
所以讲, 囡ANA 是有指向性的。伊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上而下的宠溺。是长辈对晚辈,是强者对弱者(当然是充满爱意的弱者)的称呼。侬要是哪天听到一个上海男人,对着伊女朋友喊“阿拉 囡囡 ”,侬不要觉得奇怪。迭个辰光,伊绝对不是拿女朋友当女儿养,而是在表达一种极致的疼爱和保护欲,意思就是“侬在我眼里,就像小囡一样,需要我来宠,需要我来照顾”。当然,这种用法多少有点“老派”,现在的年轻人可能觉得有点肉麻。
小囡(Xiao Nön)
跟 囡囡 是近亲,意思也差不多。但“小”字一加,范围稍微扩大了点。不单单是自家屋里厢个小宁,邻居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朋友家那个到处乱窜的皮大王,只要侬觉得伊可爱,都可以叫一声“ 小囡 ”。伊更像是一个泛指,但核心还是没变:小、嫩、需要被爱护。
心肝(Xin Gue)
迭个词,分量就重了。
侬想想看,心和肝,是人身体里向啥地方?是顶顶要紧的地方。拿“ 心肝 ”来称呼一个人,迭种爱,已经是刻到骨头里去了。
“哎哟,我的 心肝宝贝 哦!”
迭句话,通常是阿爷阿娘、外公外婆级别的人才会讲出口的。伊背后是几十年的人生风雨,是看到血脉延续下去的无限感慨。迭个“ 心肝 ”,是伊拉生命的一部分。一个平常不大响、有点严肃的老头子,看到自家孙子孙女,突然之间声音都软脱,眼睛里厢闪着光,颤颤巍巍地喊一声“我的 心肝 ”,迭个画面,侬要去体会。伊比一万句“我爱你”都要来得震撼。
情侣之间用 心肝 ?比较少。实在是爱到浓得化不开,可能会在私底下讲一句。但公开场合,基本听不到。太重了,太烫了。
小赤佬(Xiao Tse Lao) & 小鬼(Xiao Ju)
来了来了,上海闲话顶顶有意思的地方来了。
外地朋友听到“ 小赤佬 ”,第一反应肯定是:赤佬?迭不是骂人吗?
是骂人,也不是骂人。
在上海,有一种爱,是放在骂里头的。
一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刚刚拿新买的沙发当画布,用蜡笔画了个“世界地图”。伊爸爸看到了,气得来眉毛倒竖,一个箭步冲上去,拎起伊个耳朵,嘴巴里厢却是笑着骂:“侬个 小赤佬 !看我哪能收拾侬!”
侬听听迭个口气。里向有真的火气伐?可能有百分之十。剩下百分之九十是啥?是哭笑不得,是觉得自家儿子“坏是坏得来,倒是蛮可爱额”,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亲昵。 小赤佬 三个字,在迭个辰光,就等于“你这个小淘气鬼”、“小坏蛋”。
小鬼 也是一个道理。“侬个 小鬼 ,又到啥地方去野啦?”一个妈妈站在弄堂口,对着疯玩了一天、一身泥水跑回来的儿子喊。迭个“ 小鬼 ”,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嫌弃”,也充满了只有屋里人才懂的温情。
迭种“反着说”的亲昵,是 上海话 的精髓。阿拉不欢喜把“爱”天天挂在嘴上,太“露”了。阿拉欢喜拿伊藏在“嫌弃”里,藏在“教训”里。只有自家人,才听得出迭份嗔怪背后的关心。侬要是一个陌生人,敢叫人家儿子“ 小赤佬 ”,侬试试看,保证人家爷娘要跟侬拼命。
亲爱的(Qin Ai Dê)
迭个词,就没啥好讲的了。普通话的舶来品。
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和年轻人语言习惯的改变,现在上海的小青年谈朋友,也开始讲“ 亲爱的 ”了。微信聊天,打电话,都会用。伊是标准的、通用的、绝对不会出错的情感表达。
但侬仔细品品,伊就像是连锁快餐店的汉堡。好吃伐?好吃的。方便伐?方便的。但总归是少了点啥。少了点啥呢?少了点弄堂里飘出来的油烟气,少了点阿婆手里那碗小馄饨的温度,少了点只属于两个人、一个家庭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所以讲, 上海话怎么称呼宝贝啊 ?
迭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阿拉不直接称呼“ 宝贝 ”。
阿拉会把迭份感情,揉碎了,洒在日常的角角落落里。
伊是清晨侬还没醒,伊就帮侬准备好的那一碗泡饭;是侬加班到深夜,伊算好辰光等在地铁站门口的身影;是侬生病了,伊嘴巴里厢骂侬“活该”,手里却帮侬熬好粥、倒好药;是看到侬笑,伊嘴角不自觉跟着翘起来的弧度。
真要讲, 上海话 里向的“ 宝贝 ”,不是一个词,而是一种状态。是一种“我拿侬没办法”、“我被侬吃定”、“我心甘情愿”的复杂情绪。
伊可能是那一句带着宠溺的“侬啊……”,也可能是那一句假装生气的“侬个小鬼头”,甚至可能是一记轻飘飘的白眼。
语言是活的。 上海话 尤其如此。想真正理解伊,侬就去上海的弄堂里走一走,去菜场听一听,去看看那些真实的、鲜活的上海人,是哪能过日子的。
到辰光,侬就会晓得,阿拉的“ 宝贝 ”,从来都不是讲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是渗透在每一天的生活里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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