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 南美洲 这个词,有点干。
它就像一张平铺在桌上的地理课本地图,精准,没错,但冷冰冰的,闻不到亚马孙雨林的湿气,也听不见布宜诺斯艾利斯探戈舞曲的切分音。它就是一个方位词,南,仅此而已。好像在说,哦,就是美洲大陆的南边那一坨。太无趣了,完全没能抓住那片大陆哪怕一丝一毫的神韵。
所以,当我的朋友,一个在波哥大长大的哥伦比亚人,听到我用“南美洲”来形容他的故乡时,他撇了撇嘴,说:“我们更愿意说,我们是 拉丁美洲 的一部分。”

看,这事儿就有点意思了。 拉丁美洲 (Latin America) ,这绝对是全球范围内流传最广、也最带劲儿的一个称呼。它不是一个地理概念,完全不是。它是一种文化上的“认祖归宗”。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股法兰西式的浪漫与野心。据说,是十九世纪的法国人,特别是拿破仑三世,为了在文化和政治上抗衡日益强大的“盎格鲁-撒克逊”世界(主要是英国和美国),才大力推广这个概念。逻辑很简单:你们说罗曼语族(源自拉丁语)的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那我们就是一家人嘛,一个“拉丁”大家庭。
这个称呼一下子就把那片大陆给盘活了。它不再是地图上沉默的一块,而是有了共同的语言根源、相似的殖民历史、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抗争、热情与忧郁的共同气质。一提到 拉丁美洲 ,你脑子里蹦出来的就不再是等高线和国界线,而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那个会飞的胖子上校,是弗里达·卡罗画中浓烈的色彩与痛苦,是切·格瓦拉骑着摩托车穿行的理想主义大地。它有血有肉,有故事,有灵魂。
但,这个看似完美的称呼,也并非天衣无缝。我的哥伦比亚朋友也承认,这个词其实挺“霸道”的。它用一个欧洲中心论的语言划分,巧妙地覆盖了那片土地上原本璀璨的印加、玛雅、阿兹特克文明。那些说着克丘亚语、瓜拉尼语的原住民,他们“拉丁”吗?还有像圭亚那(说英语)、苏里南(说荷兰语)这些地方,又该如何自处?所以, 拉丁美洲 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后殖民时代的复杂性和争议性。它很美,但美的背后是选择性的遗忘。
再往前倒,回到大航海时代那会儿,欧洲人给它的称呼就更直接,也更傲慢了—— 新大陆 (New World) 。
新?对谁来说是新的?对于已经在安第斯山上修筑了马丘比丘、在墨西哥谷地建立了特诺奇蒂特兰城的原住民来说,这片土地古老得就像他们血液里的太阳。这个词,彻头彻尾地暴露了当时欧洲人的世界观:世界以我为中心,我没见过的,就是“新”的。今天,除了在一些历史文献或者特定的怀旧语境里,你很少会听到有人一本正经地用 新大陆 来称呼南美。因为它背后的那种殖民主义气息,实在是太浓了,浓得有点呛人。
当然,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语境里,他们有更精确的玩法。比如 伊比利亚美洲 (Ibero-America) ,这个词就更“纯粹”一些。它特指那些曾是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两个伊比利亚半岛国家殖民地的美洲国家。一下子就把说法语的法属圭亚那、说荷兰语的苏里南给踢了出去。这个词更像是一个政治和经济圈子的黑话,你在参加什么高峰论坛、签什么贸易协定的时候,会看到这个词。它严谨,但少了点人情味儿。
还有一个更窄的圈子,叫 西班牙语美洲 (Hispanic America) 。这就更简单粗暴了,直接把讲葡萄牙语的巴西——那个占了大陆半壁江山的巨无霸——给排除在外。你看,每一个称呼的背后,都是一次身份的界定,一次“我们是谁”和“谁不是我们”的划分。
那么,生活在那片大陆上的人们,他们自己心里最认同哪个?
这事儿就更复杂了。一个阿根廷人,他可能会骄傲地宣称自己是“Latino”,但他的文化认同里,欧洲的印记可能远比原住民的要深。一个秘鲁的乡下人,他可能首先认同的是自己的克丘亚族群,然后才是秘鲁人,最后,那个遥远的“ 拉丁美洲 ”概念,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所以, 世界各国怎么称呼南美国 ?答案是五花八门,各取所需。
搞地缘政治的,可能会用 伊比利亚美洲 来精确划分势力范围;搞文化研究的,偏爱 拉丁美洲 这个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标签;而我们这些普通的外部观察者,最常用的,恐怕还是那个最省事、最没想象力,但也最不会出错的地理术语—— 南美洲 。
但我自己呢,在去过几次之后,我发现我越来越倾向于用“拉美”这个简称。它比 拉丁美洲 更口语化,更亲切,少了点历史的沉重感。当我说“拉美”的时候,我想到的是里约海滩上灼人的阳光,是巴塔哥尼亚高原上永恒的风,是亚马逊雨林里神秘的低语,是那些深夜小酒馆里,人们用西班牙语或葡萄牙语高谈阔论,眼神里既有对生活的热爱,也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宿命感。
一个称呼,就是一道门。有的门,通向地图;有的门,通向历史的故纸堆;而有的门,则通向一片大陆跳动的心脏。你选择哪一把钥匙,就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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