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 宝二爷 ”,你听,这味儿就出来了。
规矩。森严。还有那么点儿,够不着的距离感。这几乎是贾府里,绝大多数下人对宝玉的官方指定称呼。一个刚入府、在院子里洒扫的小丫头,看见那个穿着华服的少年从游廊下走过,她得赶紧低下头,缩到一边,战战兢兢地吐出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是她的本分,是她的饭碗,是她和云端之上的主子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 宝二爷 ”,重点在“爷”,更在那个“二”。它清晰地标定了宝玉在荣国府嫡系孙辈中的排行,也毫不含糊地把一个“主奴”的标签,啪地一下,贴在了所有对话的开场。这个称呼,是冰冷的,是程序化的,就像戏台上的锣鼓点,一敲,角色就都得按着自己的身份走位,半步都错不得。贾芸来送礼,满口“宝二爷”;茗烟在外面惹了事,回来也得先叫声“二爷”;甚至那些有头有脸的管家媳妇,比如周瑞家的,在公开场合,也必须是恭恭敬敬的一声“ 宝二爷 ”。这里面,没有亲昵,只有秩序。

但有些人,她就敢直呼其名。 宝玉 。
能这么叫的,都不是一般人。她们是宝玉的“自己人”,是怡红院这个小王国里的核心成员。你想想袭人,那声“ 宝玉 ”从她嘴里出来,总是温吞吞,带着点儿棉花似的暖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想往上够一够的精心。她劝他读书,为他打点衣食,夜里偷偷地给他掖被角,那一声声“宝玉”,既是情分,也是筹码。她用这个称呼,把他从一个遥不可及的“爷”,拉回到一个可以被她照顾、被她“规谏”的、有血有肉的“人”。
晴雯就不一样了!她喊“ 宝玉 ”,那是连名带姓地从胸腔里头,直愣愣地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烈性和不忿。她撕扇子的时候,她病得头重脚轻还要挣扎着起来补雀金裘的时候,她被撵出去之前,抓着他的手,哭着喊的,都是“ 宝玉 ”。这个称呼,在晴雯嘴里,是平等的宣告。她不把他当爷,她把他当一个她看得上、也愿意为之付出真心的伙伴。这声“宝玉”,是她的风骨,也是她的催命符。在那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这种不加掩饰的亲近,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所以你看,同样是两个字,从不同人的嘴里出来,千差万别。袭人的“宝玉”是绕指柔,晴雯的“宝玉”是心头血。
再往下走一层,还有个称呼,叫“ 二爷 ”。
去掉那个“宝”字,瞬间就亲近了些,但“爷”的根基还在。这通常是些资历更老、或者关系更近一些的下人用的。比如李嬷嬷,气急了、心疼了,会指着他喊“ 二爷 ”;比如茗烟、焙茗这几个从小跟到大的贴身小厮,私下里没外人的时候,一声“ 二爷 ”叫得又快又溜,带着点儿哥们儿似的熟稔,但分寸感又拿捏得死死的。这个称呼,像是褪去了“宝二爷”那层过于正式的礼服,换上了一件家常的便袍,依然是主子,但多了几分烟火气。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背地里的称呼。
大观园的角门边,两个婆子凑在一起洗衣、择菜,压低了声音嚼舌根。她们嘴里念叨的,多半是那个“ 衔玉的那个哥儿 ”。这个称呼就太传神了。它完全是第三人称的,带着一种平民百姓谈论奇闻异事的猎奇感。宝玉这个人的性情、喜好、才情,在这一刻全都被抽离了,他被简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都市传说——那个一出生嘴里就含着块玉的怪人。这个称呼里,有敬畏,有疏离,更有那么点儿把他当成一个“物件儿”来谈论的麻木。他是她们生活里一个遥远的、金光闪闪的背景板,与她们的吃喝拉撒,没有半点关系。
而所有称呼里,最暖、也最让人心头一酸的,恐怕就是那声“ 哥儿 ”。
能这么叫的,只有李嬷嬷这样的奶妈。这一声“ 哥儿 ”,完全跨越了主仆,回归到了最原始的、抚育与被抚育的关系。在李嬷嬷眼里,不管宝玉长多大,是不是府里捧在手心的凤凰,他首先是她奶大的孩子。她可以倚老卖老地骂他,可以因为他喝了一杯枫露茶而大发脾气,可以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撒泼。因为在她这儿,她叫的不是“宝二爷”,不是“宝玉”,而是一声沉甸甸、包含着全部养育之恩的“ 哥儿 ”。这一声,是特权,是旧日时光的遗存,是贾府这个冰冷庞大的机器里,残存的一丝人性温度。
所以,贾府的下人怎么称呼宝玉?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一个称呼,就是一把无形的尺子,瞬间就把人和人的距离给量出来了。它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映照出每个人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所处的位置、所揣的心思、所能看到的未来。
从恭敬疏离的“ 宝二爷 ”,到亲密无间的“ 宝玉 ”;从熟稔得体的“ 二爷 ”,到背后议论的“ 衔玉的那个哥儿 ”;再到那一声慈爱又苍老的“ 哥儿 ”……这里面,有忠诚,有攀附,有真心,有算计,有嫉妒,也有怜爱。
曹雪芹根本不用长篇大论去解释贾府的等级制度有多么严苛,他只需要让你听听,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们,是如何用不同的声调,喊出那个人的名字。所有的故事,所有的人情冷暖,所有的悲欢离合,其实,都藏在这几声简单的称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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