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我从来没觉得称呼是个问题。真的。那时候跟着当时还是男朋友的老公回家，大大方方，一声清脆的“ 叔叔好，阿姨好 ”，简直不要太标准。叔叔阿姨也笑得一脸和煦，仿佛我就是那个最懂礼貌的邻家女孩。
可谁能想到，婚礼的礼炮声一过，这俩称呼就像过了保质期的牛奶，突然就变味了。
第一次感到不对劲，是婚后回家的第一顿饭。我婆婆，哦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她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热情地往我碗里夹，“来，小李，多吃点，看你瘦的。”我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想去接盘子，嘴巴张了半天，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叫“ 阿姨 ”？不对啊，结婚证都领了，再叫阿姨，那股子生分劲儿，我自己都觉得尴尬。那盘子我接还是不接？气氛就在我那半张的嘴和悬在半空的手之间，凝固了零点几秒。最后，我憋出一句：“……谢谢您。”
三个字，干巴巴的，我自己听着都嫌弃。
我老公在桌子底下踢我，用口型对我说：“叫 妈 啊！”
我瞪了他一眼。
说得轻巧！“ 妈 ”这个字，在我心里，它是有专属的。它联系着我二十多年的人生，联系着我摔倒时第一时间扶我起来的手，联系着我半夜发烧时额头上那块湿毛巾。它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复制粘贴的称呼。让我对着另一位同样值得尊敬、但情感上还隔着一层薄纱的女性喊出这个字，我的舌头，它打结。
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它就像一根小刺，扎在你喉咙里，不说难受，咽又咽不下去。每天都在上演这种内心戏。
比如，我想让公公帮我递一下遥控器。在脑子里，整个流程是这样的：
计划A：“ 爸 ，能帮我拿一下遥控器吗？”——不行不行，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感觉像在演电视剧。
计划B：“ 叔叔 ，能帮我拿一下遥控器吗？”——更不行！都一家人了，还叔叔，我老公不得把我瞪穿。
计划C：站起来，自己走过去拿。——显得太独立，太见外，好像我不愿意麻烦他们一样。
最后，我选择了一个高难度动作，计划D：用眼神锁定遥控器，再用眼神锁定我公公，然后轻轻咳嗽一声，同时手指微不可见地朝遥控器的方向动了动。
谢天谢地，我公公冰雪聪明，居然看懂了。他把遥控器递给我，乐呵呵地说：“人小姑娘就是懒，遥控器离那么近都懒得拿。”
我尴尬地笑了笑，心里一万头羊驼在奔腾。我不是懒，我是“社交性失语”啊！
后来我发现，为了避免称呼，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我学会了各种迂回战术。比如用“哎”来开头，“哎，那个汤能帮我递一下吗？”或者直接省略主语，“冰箱里还有西瓜吗？”再或者，就是死死跟在我老公屁股后面，他叫“ 爸 ”，我就跟着嗯一声；他喊“ 妈 ”，我就赶紧凑过去，假装在听他俩说话。
简直是语言上的游击战。
我也跟我老公严肃地探讨过这个问题。他，一个典型的直男，完全无法理解我的纠结。“这有什么难的？我叫你爸妈不也叫得挺顺口的？”
能一样吗？！我心里呐喊。男人和女人的大脑构造指定是有点什么不同。
后来我上网一查，好家伙，原来为这事儿辗转反侧的，远不止我一个。论坛里、社交媒体上，哀鸿遍野。
有个姐妹说，她结婚三年了，至今没当着她婆婆的面叫过一声“ 妈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就用“您”来代替一切。
还有个姐妹更绝，她说她发明了一种“气音叫法”，就是含含糊糊地发一个类似“ma”的音，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既完成了叫人的任务，又不会让自己觉得别扭。
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我一度觉得，可能一辈子就这么“哎”下去了。转机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那天我婆婆有点感冒，躺在沙发上，没什么精神。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烫在了她手背上。
她“嘶”了一声。
我当时脑子一热，什么纠结、什么别扭，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我脱口而出：“ 妈 ！您没事吧？”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很安静，所以特别清晰。
我婆婆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亮晶晶的东西。她笑了笑，说：“没事，傻孩子，就是吓我一跳。”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喉咙里那根卡了很久很久的小刺，好像就这么融化了。
那个“ 妈 ”字，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它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关心，自然而然。
从那天起，我好像突然就开窍了。叫“ 妈 ”变得越来越顺口。有时候在厨房帮她摘菜，聊着天，一句“ 妈 ，您当年……”就自然地说了出来。叫“ 爸 ”也是。当他和我老公一起研究棋局，我端着水果过去说“ 爸 ，吃点水果吧”，也丝毫没有了当初的心理负担。
我现在回头看，才明白，称呼这个东西，它真不是一个硬性的规则，不是说婚礼结束了，你就必须按下一个开关，把“ 叔叔阿姨 ”的模式切换到“ 爸爸妈妈 ”。
它其实是一种关系的确认。
当你打心底里，把他们当成需要关心和照顾的长辈，把这个家当成你自己的家时，那个称呼，它自己就会跑出来。它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种情感的自然流露。
当然，我知道，每个家庭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公婆可能比较开明，你叫“ 叔叔阿姨 ”他们也完全不介意。有的地方风俗，就是结婚了也继续这么叫。还有的人，可能和公婆的关系没那么亲近，硬要叫“ 爸妈 ”，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所以，如果你也正为“ 我的婆婆和公公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而头疼，别着急，也别逼自己。
你可以先从多沟通开始，可以试着在称呼后面加上他们的姓，比如“王阿姨”“李叔叔”，听起来会比光秃秃的“阿姨叔叔”要亲近一点，又不会太唐突。或者，可以观察一下你老公家那边的亲戚是怎么称呼的，入乡随俗总不会错。
最重要的，是先把关系处好了。多陪他们说说话，多关心他们的身体，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当情感的存款足够多了，那个最合适的称呼，自然会在最合适的时机，来到你的嘴边。
就像我一样。如今，一句“ 妈，我回来了 ”，已经和在家叫我亲妈一样，自然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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