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美国的残疾女儿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就好像在问,怎么称呼一颗星星。你管它叫织女星,还是叫天琴座阿尔法,又或者,你只是指着夜空,说,“看,那颗最亮的”。
就是一个词的事儿?天真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翻译问题,这是一个灵魂深处的拷问,拷问的是我们看待一个“人”的方式。

我记得刚来美国那会儿,还带着那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看到邻居家那个总是戴着厚厚眼镜、走路有点不协调的小姑娘,脑子里下意识蹦出来的词,说实话,挺不礼貌的,就是那种我们从小听到大的、带着怜悯甚至有点居高临下的标签。我当然不会说出口,但那种“思维的钢印”烙得太深了。
后来,我跟她妈妈,Lina,成了朋友。有一次社区烧烤,孩子们在草地上疯跑,Lina的女儿,Chloe,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专心致志地用手指在草地上画着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Chloe is a special child, right?” (Chloe是个特殊的孩子,对吧?)
Lina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很温和地纠正我。她说:“She is a child with special needs.” (她是一个有特殊需求的孩子。)
看,差别来了。
不是“特殊的孩子”,是“ 有特殊需求的 孩子”。
这一个词序的颠倒,在当时的我的耳朵里,简直是平地一声雷。它背后,就是在美国社会被反复强调,甚至已经成为政治正确一部分的核心概念—— Person-First Language ,我管它叫“ 人称第一语言 ”。
什么意思?就是你得先把“人”放在前面。
她首先是 一个女孩 ,然后,她 患有 自闭症。He is a boy who uses a wheelchair. (他是一个使用轮椅的男孩。)而不是:He is a wheelchair-bound boy. (他是一个被轮椅束缚的男孩。)
看到了吗?“人”是主体,是核心,是那个闪闪发光的、独一无二的灵魂。而那些所谓的“残疾”、“障碍”或者“特殊需求”,只是她众多特质中的一个属性,就像她有棕色的头发、爱吃草莓冰淇淋一样。它不应该,也绝不能定义她的全部。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 美国的残疾女儿怎么称呼 ”?
你不会在正式场合,或者跟任何一个爱着这个孩子的家长面前,用“the disabled girl”这种说法。这太冰冷了,太物化了,像在给一个物品贴标签。你会说,“the girl with a disability”。
但这还只是第一层。
随着我跟Lina一家越来越熟,我发现这个称呼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和温暖。
有一次,我参加了Chloe学校的IEP会议(Individualized Education Program,个性化教育项目会议)。那是一个由家长、老师、治疗师、学校顾问组成的圆桌会议,专门为Chloe一个人开的。会议桌上,所有人谈论的,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她的优势”、“她的兴趣”以及“我们需要提供什么样的支持来帮助她发挥潜能”。
整个会议,长达两个小时,我几乎没听到“disability”这个词被滥用。他们会用非常具体的描述: “Chloe has challenges with sensory processing.” (Chloe在感官处理方面有挑战。) “She communicates effectively using her AAC device.” (她用她的辅助沟通设备进行有效沟通。)
你看,语言的力量就在这里。它不是在给 残疾 下定义,而是在描述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与这个世界互动。
这还没完。
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 Person-First Language ”的精髓时,现实又给了我一记“耳光”。我接触到了另一个概念,叫做“ Identity-First Language ”(身份认同优先语言)。
这主要存在于某些特定的社群中,比如 聋人社群 (Deaf community) 和一些 自闭症社群 (Autistic community) 。他们中的一些人,更愿意被称为“Deaf person”(聋人)或者“Autistic person”(自闭症者)。
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为,“聋”或者“自闭症”不是一种需要与他们自身割裂开来的疾病或缺陷,它就是他们身份认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塑造了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文化、他们看世界独特的视角。他们为此感到骄傲。把“人”放在前面,在他们看来,反而暗示了这是一种羞于启齿的东西,需要被刻意弱化。
所以,一个聋人可能会告诉你:“I am Deaf.” 这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宣告。而不是扭扭捏捏地说:“I am a person with hearing loss.”
这就复杂了,对吧?到底该用哪个?
答案是: 去问本人。
如果那个女儿已经有能力表达自己,就尊重她的选择。如果她还小,就跟随她的父母。因为最终,称呼的权力,在当事人自己手里。这关乎 尊重 ,关乎最基本的个体自主权。
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我们一直在讨论一个宏大的社会学命题,但却忽略了最根本、最温暖的答案。
美国的残疾女儿怎么称呼 ?
Lina是这么称呼Chloe的:
“My sweet pea.” (我的小甜豆。)“My little sunshine.” (我的小太阳。)“Chloe-bear.” (克洛伊熊,一种亲昵的爱称。)
在她因为一点小小的进步而兴奋地拍手时,Lina会笑着喊她:“Look at my genius!” (看看我的小天才!)在她闹情绪、把所有东西都推到地上时,Lina会抱着她,轻声说:“It’s okay, my love. It’s okay.” (没事的,我的爱。)
你看,当爱足够浓郁时,所有的标签都会融化。
在家里,在充满爱意的目光里,她不是“一个有特殊需求的女孩”,她也不是“一个自闭症者”,她就是 Chloe 。她是那个会在清晨爬上你的床、用冰凉的小脚丫踹醒你的女儿;是那个会因为动画片里一个滑稽的镜头而笑得前仰后合的女儿;是那个会把画得乱七八糟的画郑重地塞到你手里,告诉你“这是给妈妈的”的 女儿 。
所以,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藏在日常的琐碎里,藏在为人父母的心跳里。
如果你是一个外人,一个旁观者,那么请从“ Person-First Language ”开始,这是最安全、最体现基本教养的方式。把她看作一个“人”,一个“女孩”,一个“学生”,一个“邻居”。
但如果你真的想走进她的世界,你就必须学会抛开所有的方法论。去看见她这个人,去了解她的喜怒哀乐,去记住她的名字。
因为,最动听、最正确、最充满爱意的称呼,永远是她的名字。
这跟她是不是美国人无关,跟她有没有残疾也无关。这只跟她是一个值得被爱、被尊重的独立个体有关。这才是所有关于“怎么称呼”的讨论,最终应该抵达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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