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真有点意思。关于 我爷爷奶奶怎么称呼他 ,这根本就不是个能用一两个词概括的问题。它更像一个罗生门,或者说,一个只有我们家人才懂的,随着天气、心情、甚至晚饭吃的是面条还是米饭而随时变化的,动态的,活的暗号系统。
“他”,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宿敌”,也是我奶奶口中“你那个老伙计”。他姓王,就住我们家老楼的对门。
我爷爷对他的称呼,那叫一个五花八门,而且百分之九十都带着点火药味儿。

下棋的时候,尤其是我爷爷眼看要输了,他会把手里的“炮”往棋盘上重重一砸,眼睛不看对方,冲着空气吼:“ 那个犟驴 !悔棋耍赖,没点儿棋品!” “犟驴”,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几乎成了王爷爷在我家的官方代号。这个词里,充满了爷爷的不服气、恼火,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对于对方同样倔强脾气的无可奈何。仿佛只有用这种带着动物属性的词,才能勉强概括王爷爷那油盐不进的德行。
要是王爷爷在楼下花园里,用他那个半导体听京剧,声音开得震天响,我爷爷就会在窗户边,对着我奶奶抱怨:“听听,听听, 老王头 又在那儿吊嗓子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嗓门大!” “老王头”,这个称呼就稍微中性一点,但语气里的嫌弃,隔着三堵墙都能闻到。它通常出现在爷爷觉得对方“显摆”或者“碍着他事儿”的场合。这称呼里,有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熟悉和不屑。
但有时候,画风又会突变。比如,家里水管漏了,我爸又出差,我手足无措时,我爷爷会沉默半天,嘬着牙花子,最后极不情愿地吐出两个字:“找他。” 这个“他”字,说得又轻又快,好像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损了自己的威严。这时候的“他”,不带任何情绪修饰,却蕴含着最深的信任。那是一种“虽然我烦死他,但论到办正事,还得是他”的复杂情感。
而我奶奶呢,她就像是这个称呼系统的“总调度师”和“翻译官”。
她跟我爷爷说话时,会用一种带着点揶揄的口气:“行啦,别气了, 你那个老伙计 不就那脾气嘛,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你那个老伙-计”,这几个字被她拉得长长的,有一种“我懂,我全懂,你们俩就是一对儿老小孩”的通透和慈爱。这称呼,瞬间就把我爷爷的火气给压下去一半,把他从一个愤怒的老头,变成了一个正在闹别扭的孩子。
可当着外人的面,或者她自己去找王爷爷帮忙时,她的称呼就变得格外正式和尊重:“ 王师傅 ,麻烦您个事儿……” “王师傅”这个称呼,一下子就把人拉回了他们年轻时在工厂的那个年代。我听奶奶说过,他们曾是同一个车间的工友,王爷爷是技术大拿,爷爷是生产标兵,俩人从二十岁就开始暗暗较劲,比技术,比产量,比谁先入党,甚至……比谁先追到我奶奶。这个称呼一出口,就像打开了一本尘封的相册,里面全是汗水、机油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
更有意思的是,奶奶还有个隐藏称呼。她和我聊天,回忆往事时,会偶尔说漏嘴:“那时候, 德发 可神气了,骑个二八大杠……” “德发”,是王爷爷的大名,王德发。这个名字,从我奶奶嘴里说出来,不带姓,显得无比亲近,甚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缅腆。我爷爷这辈子,几乎没连名带姓地喊过。仿佛直呼其名,就是一种认输。而奶奶这偶尔的“德发”,却泄露了时光的秘密——在他们都还是小张和小王的时候,那份最纯粹的情谊,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所以,你看, 我爷爷奶奶怎么称呼他 ,这根本就不是个称谓问题,这是他们三个人一辈子的故事梗概。
“那个犟驴” ,是棋盘上的硝烟和互不服输的傲气。
“老王头” ,是楼上楼下,躲不开的日常摩擦和熟悉到骨子里的生活习惯。
“你那个老伙计” ,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只有老伴儿才懂的调侃与温柔。
“王师傅” ,是对一个时代,一份共同经历的尊重和怀念。
而那个极少出现的 “德发” ,和那个惜字如金的 “他” ,则是剥去所有身份标签和情绪外衣后,最坚实、最可靠的,一份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过命的交情。
我曾经问过爷爷:“你跟王爷爷吵了一辈子,图啥啊?”
我爷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不抬,哼了一声:“没他跟我吵,我这日子过得该多没劲。”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千变万化的称呼,那些看似矛盾的表达,其实都是同一种情感的不同侧面。它们就像一个多棱镜,折射出一段漫长岁月里,两个老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既是对手、又是战友,既是冤家、又是知己的复杂关系。
这种关系,在如今这个凡事讲求高效、人际关系追求简单纯粹的时代,显得那么“老派”,那么“不合时宜”,却又那么的……有滋味。它比一句简单的“老朋友”要丰富得多,也比一句客气的“王先生”要滚烫得多。
如今,爷爷和王爷爷都老了,下棋的频率低了,吵架的声音也小了。但那个称呼系统依然在运转。王爷爷生病住院,我爷爷嘴上说着“那老家伙,就知道给我添麻烦”,却天天熬好了鱼汤,让我送去,还非要嘴硬地加一句:“告诉他,别死了,死了没人陪我下棋了。”
我把汤送到病房,王爷爷喝着汤,笑得满脸褶子,对我奶奶说:“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我。”
那一刻,我好像彻底懂了, 我爷爷奶奶怎么称呼他 ,其实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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