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也遇到过这种人。
饭桌上,聊得正嗨,他突然冒出来一句,整个场子瞬间就冷了。不是他说了什么冒犯的话,而是那个词,用得……唉,一言难尽。就像一首和谐的曲子里,猛地插进来一个完全跑调的音符,刺耳,又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就管这种人叫什么呢?

最常见、最温和的,大概就是 词穷 。这个词本身就很有画面感,仿佛一个人的脑子里有个词汇库,结果库存告急,拉开抽屉,空空如也。只能干巴巴地蹦出“那个”、“就是那个”、“你懂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焦急,仿佛一个便秘的患者,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就是出不来。这种 词穷 ,有时候是暂时的,比如紧张、激动;但更多时候,是一种常态。
比 词穷 更进一步,我愿称之为 语言失准 。他们不是没有词,而是用不对。词汇库里明明有货,但他拿出来的永远是仿冒品或者次品。把“差强人意”当成“不太行”,把“炙手可热”用在刚出炉的烤红薯上,把“七月流火”理解为七月天气热得像火烧。每一次开口,都是一次小型的文化事故现场。你还没法当面纠正,因为一纠正,气氛就更尴尬了,只能用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把那个错误的词连同他那份自信一起,囫囵吞下。
这种 语言失准 的背后,其实是一种思维上的懒惰。他们对语言没有敬畏心,觉得“差不多就行了”,殊不知语言是思想的刀,刀钝了,切出来的思想也是一团模糊的肉糜。
再往下一个层次,就有点可悲了,我管这个叫 形容词荒漠 。
这是当今互联网时代的特产。你看,现在要夸一个东西好,怎么说?“牛逼”、“绝了”、“yyds”。要表达震惊呢?“我靠”、“我直接震惊”、“我人傻了”。要说不好呢?“无语”、“垃圾”、“避雷”。他们的情绪世界仿佛被简化成了几个固定的标签,像快餐店的套餐,A套餐是好吃,B套餐是难吃,C套餐是还行。所有的细腻、微妙、百转千回的情感,都被这些粗暴的、高分贝的词汇给碾平了。
那种感觉,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道复杂的菜肴,调味、火候、摆盘都恰到好处,结果他尝了一口,咂咂嘴说:“嗯,这个……挺下饭的。”——瞬间,你所有的心血都变成了一碗白米饭的陪衬。你跟他说起傍晚的落日,火烧云如何从橘红渲染到瑰紫,最终沉入深青色的地平线。他听完,点点头:“哇,好美的景色,太牛逼了。” 你瞬间就没了分享的欲望。在他们的世界里,不存在“绚烂”,不存在“凄美”,不存在“静谧”,只存在“牛逼”和“不牛逼”。这不是 词穷 ,这是情感和审美的双重荒芜。
还有一种更装腔作势的,叫做 黑话成瘾者 。
尤其常见于某些行业。一张嘴就是“赋能”、“闭环”、“打法”、“颗粒度”、“抓手”、“心智”。仿佛不说这些词,就不会开口说话了。他们试图用这些看似“专业”的词汇,来包裹空洞的内容,构建一种虚假的精英感。一场明明三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会议,被他们用各种“黑话”包装得云山雾罩,最后大家好像都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这种语言的污染,比用错成语更可怕。因为它不是无知,而是刻意的炫耀和隔绝。它把鲜活的、人性的沟通,变成了一套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程序化指令。这种人,你没法说他不懂用词,他只是懂得用一套特定的词,来划分“我们”和“他们”。
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称呼这些在语言上出了状况的人呢?
其实,标签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透过这些现象看到了什么。我更愿意用一个稍微学术一点的词来概括—— 语言贫乏者 。
这个“贫乏”是多维度的。
首先是词汇量的贫乏,这是基础。其次是运用能力的贫乏,这是技巧。但最核心的,是思想和感受力的贫乏。因为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当你无法用精准的词语来描述你的感受时,久而久之,你的感受本身也会变得粗糙和模糊。你体验不到“月光如水”和“月色如霜”的细微差别,你也理解不了“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里那种交织着悲愤与决绝的复杂情感。
一个真正的 语言贫乏者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漂亮的词藻,他失去的是一个更丰富、更立体、更深刻地理解世界和自我的可能。他的世界,分辨率是低的。
所以,下次当你再遇到一个用词不当、表达干瘪的人,除了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上“词穷”或“形容词荒漠”的标签外,或许还可以多想一层。他的语言背后,是一片怎样的精神世界?是未经开垦的荒原,还是被现代生活的噪音填满的垃圾场?
我们嘲笑他们,但有时候,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某个瞬间,成为一个可悲的 语言贫乏者 呢?在巨大的悲伤或喜悦面前,我们也常常失语,只能重复着最简单的词。也许,对语言的修炼,本就是一场终其一生的修行。
至于那个最初的问题——不懂得用词的人怎么称呼?
或许最好的称呼,就是“一个错过了语言之美的人”。有点遗憾,也有点警醒。提醒我们自己,要永远对文字保持那份敏感和敬畏。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