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听起来像个脑筋急转弯，或者，户口本第一页的基础知识问答。答案简单到脱口而出，不是吗？ 舅舅 。两个字，清晰明了，全国通用。但如果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对着屏幕，试图把这两个字背后那沉甸甸、热乎乎、甚至有点粗糙的质感给描绘出来。
因为，对我来说， 我母亲的兄弟怎么称呼他 ，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称谓问题。
它是一种感觉，一种气味，一种声音的组合。
在我还说不清楚话的年纪，这个词的发音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舅舅”，两个第四声，短促、有力，像两颗小石子砸在水面上，得用上丹田气。我发出来的，总是软绵绵的“dudu”或者“jojo”，含在嘴里，带着口水，黏糊糊的。而他，我妈的弟弟，我的 舅舅 ，总会把我举得高高的，高过他那乱糟糟的头发，用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来扎我的脸，大笑着说：“嘿！小家伙又在叫魂呢！”
他身上的味道，是烟草、汗水和一种淡淡的木屑味的混合体。他不是那种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是个木匠，一双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像一张粗糙的地图。就是这双手，能做出最精致的木马，能修好我摔坏的玩具车，能在我发烧的时候，贴着我的额头，传递来一种比我爸的手掌更让人安心的、粗粝的温暖。
所以，你看， 舅舅 这个词，对我来说，它是有触感的。
后来我大了一点，去了南方外婆家。在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另一个版本——“阿舅”。我的表兄弟们，拖着长长的、软糯的尾音，喊着“阿——舅——”，那个“舅”字，被拉得很长，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这声“阿舅”，听起来就不像我喊的“舅舅”那么硬邦GUANG邦。它更亲昵，更家常，像午后阳光下打的一个盹，慵懒又惬意。
我学着他们喊。我 母亲的兄弟 ，我的 舅舅 ，听到我这蹩脚的模仿，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你这小北京，学什么南方话，怪里怪气的！”他一边说，一边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我。我知道，他喜欢我这么叫他。
这声称呼，就这样在“舅舅”和“阿舅”之间摇摆。在北京的家里，在胡同里疯跑的时候，他是那个威严的、能镇住所有熊孩子的 舅舅 ；在外婆家的弄堂里，在小河边摸鱼的时候，他又是那个可以一起捣蛋、一起被外婆骂的“阿舅”。
一个称呼而已？不，绝不是。
我跟你讲， 舅舅 这个词，它的分量，藏在“娘家”这两个字里。叔叔、伯伯，那是爸那边的，是“本家”，是规矩和姓氏的传承。而 舅舅 ，他代表的是我妈，是我妈背后那个强大的、无条件支持她的世界—— 娘家 。
小时候，爸妈吵架，我爸嗓门再大，只要我妈一个电话打过去，说一句“弟，你过来一下”，我爸的气焰立马就得收敛三分。 舅舅 会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他不怎么说话，就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点上一根烟，用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我爸。那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他是我妈的底气，也是我的。有他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娘俩。这种感觉，你懂我的意思吗？是那种最原始的、血脉相连的庇护。
“天上的月亮，地上的舅舅。”这句老话，我长大后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在很多传统家庭里，外甥和舅舅的关系，是一种超越了父子的特殊亲密。父亲代表着管教和期望，而 舅舅 ，他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疼爱。
我记得有一次，我闯了大祸，把邻居家的窗玻璃给砸了。我爸气得要拿皮带抽我，我妈拦着，家里乱成一团。我吓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就在这时， 舅舅 来了。他把我从床底下薅出来，没骂我，也没安慰我，只是问我：“手划破了没？” 然后，他转身对我爸说：“姐夫，玻璃多少钱，我赔。孩子吓着了，这事儿就算了。”
那一刻，他高大的背影，挡在我前面，就像一座山。
所以， 我母亲的兄弟怎么称呼他 ？
你可以用最标准的普通话，叫他 舅舅 。
你也可以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唤他一声“阿舅”。
在某些地方，或许还有“舅父”、“娘舅”这样更书面或者更古早的叫法。
但这些，都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发音。真正重要的，是这个发音背后承载的那些独一无二的记忆和情感。是你摔倒时，他伸过来的那双粗糙的手；是你受了委屈时，他为你撑腰的那个坚实的肩膀；是逢年过节，他拎着大包小包，穿过大半个城市来看你时，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笑容。
如今，我也长大了， 舅舅 也老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手上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了。我不再需要他来为我修玩具，也不再需要他来为我“摆平”什么麻烦。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电话也常常是隔几个月才打一次。
但只要我拿起电话，说出那句：“喂， 舅舅 。”
电话那头，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哎，是我。”
就这两个字，瞬间，那些关于气味、温度、声音和画面的记忆，就全部涌了回来。仿佛我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留着鼻涕的小屁孩，而他，依旧是那个能为我撑起一片天的，无所不能的 舅舅 。
所以，这个问题，答案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喊出那个称呼时，你的心里，涌动的是什么。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