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颠簸着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车窗外的白杨树哗啦啦地向后退,我就知道,快到了。果然,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几个揣着手、晒着太阳的老头儿里,一个黝黑的身影站了起来,眯着眼朝我这边瞅。是我大伯。
车还没停稳,他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哟, 老张家的大学生 回来啦!”
“大学生”——这三个字,像一个烫金的封印,啪地一下,就盖在了我脑门上。周围的大爷大妈们也都跟着笑,那种笑,混杂着羡慕、骄傲,还有一丝丝的……生分。

这声“大学生”,大概是从我考上大学那年开始的。在此之前, 农村里的大伯怎么称呼我 ?那可就五花八门,精彩纷呈了。
记忆里,最根深蒂固的,是我那个土得掉渣的小名儿:“石头”。
为什么叫“石头”?我妈说,生我那会儿身子弱,怕养不活,我奶奶就去村东头的神婆那儿问了问。神婆掐指一算,说这娃五行缺土,命里犯冲,得取个贱名儿才好养活。于是,“石头”这个光荣的称号,就伴随了我整个童年。
大伯喊得最起劲。春天,我在田埂上放风筝,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隔着老远就嚷嚷:“ 石头 !你个小兔崽子,风筝线别缠到电线杆子上!” 夏天,我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他就在岸上骂骂咧咧:“ 石头 !水凉,赶紧给老子滚上来,想挨揍是不是?”
那时候,我觉得这名字丢死人了。城里来的亲戚家小孩,名字都叫什么“浩然”、“子轩”,诗情画意的。而我,一块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声声带着烟火气和泥土味的“石头”,却是我整个童年最温暖的背景音。那里面没有客套,没有距离,只有最赤裸、最直接的亲昵和管教。那是他把我当成自家炕头上随便打骂的亲侄子,不分你我。
再大一点,上了小学,开始有了点“知识分子”的羞耻心。大伯的称呼也悄悄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当着我同学的面喊我“石头”,而是换了一种更具“社会属性”的叫法:“ 张老三家的娃 ”。
“哎,张老三家的娃,期末考了第几名啊?”“张老三家的娃,放学了不回家,又跑哪儿野去了?”
这个称呼,把我从一个独立的个体“石头”,重新塞回了村庄的宗族网络里。在村里,你不是你自己,你是你爹的儿子,你爷的孙子。你的名字前面,必须缀上一个清晰的家族坐标,大家才能迅速在脑海里的人际关系图谱中定位你。 农村里的大伯怎么称呼我 ?他称呼的,其实是我在这片土地上的“归属”。这称呼里,带着一种朴素的集体主义烙印,它时刻提醒我:你是有根的。
然后,就是我考上大学那年,一切都变了。
榜单出来那天,大伯比我爹还激动,提着两瓶老白干就冲到我家,喝得满脸通红,见人就说:“我大侄子,出息了!咱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 大学生 !”
从那天起,“石头”和“张老三家的娃”这两个称呼,一夜之间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这个闪闪发光的头衔——“大学生”。
一开始,我飘飘然的。这个称呼满足了一个农村少年所有的虚荣心。它像一枚勋章,代表着我跳出了农门,代表着一种身份的跃迁。大伯再也不会因为我睡懒觉而踹我的门,他会乐呵呵地说:“让大学生多睡会儿,读书累。” 他也不会再使唤我去地里拔草,而是会递给我一个苹果,小心翼翼地问:“娃,在城里头,吃的还习惯不?”
可是,时间长了,我慢慢咂摸出这声“大学生”里别的味道。
那是一种……客气。一种小心翼翼的维护。
他开始跟我讨论一些他根本不了解的话题,比如“你们城里那个电脑,是不是啥都能干?”“听说现在出门都不用带钱了,是真的不?”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我所处的、他所陌生的世界的敬畏和好奇。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训斥我的大伯,我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跟他没大没小的“石头”。
农村里的大伯怎么称呼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与故乡之间渐行渐远的距离。
有一年寒假,我带了大学同学回家。大伯热情地杀鸡宰鱼,饭桌上,他指着我,满脸自豪地对我的同学说:“这是我们村的宝贝,第一个 大学生 !有出息!”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我成了村庄的“展品”,一个用来证明“我们这也能飞出金凤凰”的符号。我不再仅仅是他的侄子,我承载了太多他对于“成功”和“希望”的投射。
这种感觉,在我工作后愈发强烈。
我的称呼又升级了,变成了“ 大城市里上班的 ”。
“听说你在大城市挣大钱了?”“什么时候把城里的对象领回来给我们瞅瞅?”
他的问题,都围绕着我的薪水、我的职位、我的房子。他不再关心我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还在不在,不再问我村口小河里的鱼还多不多。我们的话题,变得越来越“现实”,也越来越空洞。他努力地想跟上我的脚步,理解我的生活,而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用他能懂的语言,去描述我的焦虑、我的迷茫,我的那些被格子间磨平的梦想。
前几天,我又回了趟家。还是那棵大槐树,还是那个大伯。他老了许多,背也驼了,看到我,习惯性地咧开嘴笑,露出掉了几颗牙的牙床。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搜索着最合适的词汇。
“那个……谁……回来啦?” 他竟然一时想不起该怎么叫我。
不是“大学生”,也不是“大城市里上班的”,更不是“张老三家的娃”。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我走上前,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像老树皮一样的手,笑着说:“大伯,是我,石头啊。”
大伯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哦!对对对, 石头 !看我这记性……石头回来啦!快,回家吃饭!”
就这一声久违的“石头”,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和疏离。
我这才明白, 农村里的大伯怎么称呼我 ,其实称呼的,是他在我身上看到的不同阶段的人生。从血脉相连的“石头”,到家族一员的“张老三家的娃”,再到引以为傲的“大学生”,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大城市里上班的”。每一个称呼的更迭,都是我一步步离开这片土地的脚印。
而我最怀念的,永远是那个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大声呵斥、满村追着打的“石头”。因为只有那个称呼里,藏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完整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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