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现在都还叫我“崽”。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单音节,有时是带着笑意的,有时是佯装生气的,有时,是在我离家时,在门口轻轻的一声,像怕惊动了谁。
我就在想啊,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 我的母亲古代怎么称呼你 ?
别误会,我不是在搞什么历史科普,罗列一堆“考妣”、“令堂”、“家慈”之类的词汇。那种东西,太冰冷,太书面,像博物馆里贴在玻璃柜上的标签。我想说的,是那种带着体温的、从肺腑里发出来的、能让你在千万人中一瞬间回头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那声呼唤,穿越了千年。
如果时空错乱,我们掉进某个尘土飞扬的朝代,你会是谁家的孩子?而我的母亲,她又会是谁?
我想,大概率,她会是一个最普通的妇人。
就生活在那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地方。她可能不识字,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你拉扯大。她的手,一定很粗糙,被农活、针线、灶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她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和皂角的味道。
在那样一个家里,她绝不会叫你“孩儿”。太文绉绉了。
她会在晚霞把西边天空烧得通红的时候,倚在破旧的木门框上,朝着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玩泥巴的你,用尽力气,扯着嗓子喊:
“二狗子——回家吃饭咧!”
或者,更简单点,就一个字:“ 娘 !”
没错,她会自称“ 娘 ”。“ 娘 给你留了块最大的馍!”“再不听话, 娘 可要打你屁股了!”那个“ 娘 ”字,从她嘴里出来,短促,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种同样不容置疑的、滚烫的爱。
而她叫你,可能就是你的小名,狗蛋,石头,丫头。土得掉渣,却也结实得像脚下的土地。这称呼里,没有期望你光宗耀祖,只希望你,好养活。
这,就是 慈母 最质朴的形态。不是挂在诗文里的那个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用最粗粝的语言,给你最坚实的依靠。她可能一辈子没对你说过一个“爱”字,但她的每一个称呼,都浸透了爱。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万一,她生在了一个稍微殷实些的耕读人家,或者某个小官吏的后院里呢?
那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她或许会识几个字,懂得一些礼数。她不会再站在门口大喊,那“有失体统”。她会让你坐在书桌前,磨墨,练字。当你因为贪玩而写错了一个字时,她会用戒尺轻轻敲一下你的手心,眉毛微微蹙起,声音却依然是温柔的。
她会叫你“我的儿”。
或者,在你睡得迷迷糊糊时,她会坐在你的床边,借着昏黄的烛光给你缝补衣裳,口中喃喃地叫着你的乳名。那个只有她和你,在最私密的空间里,才会使用的名字。
在人前,尤其是在你父亲或者外人面前,她会称呼自己为“ 母亲 ”。这是一个更正式、更带有身份感的词。它代表着责任,代表着这个家的女主人。
“听 母亲 的话,把这篇《千字文》背熟了。”
你看,这个“ 母亲 ”,就比“ 娘 ”多了几分距离,也多了几分期许。她不再仅仅希望你好养活,她开始希望你,能懂道理,能有出息。
她对你的称呼,会随着场合变化。私下里是亲昵的,带着宠溺;公开场合,则变得规矩起来,带着教导。这份爱,变得更复杂,更内敛,像一壶温着的老酒,需要你慢慢去品。当你跟同窗好友提起她时,你会恭敬地称她为“ 家母 ”,这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骄傲。
我甚至还敢再大胆地想一想。
如果,命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我的母亲,成了那紫禁城深处,或是某个王府高墙内的贵妇人呢?
她会怎么称呼你?
我想,那可能会是一种甜蜜的悲哀。
在等级森严的地方,称呼,就是规矩,就是权力,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如果她是皇后,是太后,她便是“ 母后 ”。她或许会在你行大礼之后,淡淡地说一句“皇儿平身”。那声音,雍容华贵,却可能隔着十二旒的冠冕,隔着江山社稷的沉重。
如果她是满清贵族,她或许会自称“ 额娘 ”。这个词,听起来比“母后”多了几分烟火气,却依旧被无数的礼教束缚着。
她可能很少有机会亲自抱你,喂你。你身边围着的是乳母,是嬷嬷,是太监。她见你,需要“传召”。她对你的爱,要通过无数双别人的手,无数道程序,才能传递到你身上。
她对你的称呼,可能更多的是你的封号,你的序齿。
在无人的深夜,当她卸下满头的珠翠,褪去一身的疲惫,会不会也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个她为你取下的、却极少能宣之于口的乳名?
那个名字,是她作为一位母亲,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温柔。
所以你看,“ 我的母亲古代怎么称呼你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称呼,是身份的镜子,是情感的纽带,是时代的回声。
从最粗野的“狗蛋”,到最尊贵的“皇儿”;从最亲密的“ 娘 ”,到最疏离的“ 母后 ”,变的只是外壳,是那些被社会、阶级、礼法强加的符号。
不变的,是称呼背后那份独一无二的指向性。
是那种,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那个声音响起,你就知道,那是她,在叫你。
那声音里,有责备,有牵挂,有骄傲,有失望,有千言万语,最终都汇成了一声,你的名字。
我想,无论在哪个时空,我的母亲,她叫我的那个声音,我一定能认出来。
就像现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恍惚间又能听见她在家门口喊我:
“崽,天黑了,回家了。”
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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