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像个秘密。一个藏在京都某个角落,被高高的院墙和茂密的枝叶悄悄守护的,温暖的秘密。每次有人好奇地问我, 日本的修女都怎么称呼我 ,我总得先顿一下,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细碎的光影和声音。因为答案,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词。
最初,当然是无可挑剔的礼貌。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那座古旧的圣母会修道院,空气里弥漫着线香、旧木头和淡淡百合花混合的味道。迎接我的是渡边シスター(Sister Watanabe),一位身形清瘦,眼角笑起来有细密褶皱的老修女。她微微鞠躬,声音像清晨寺庙里的钟声,沉静又清澈。

“初めまして、こちらはXX さん ですね。”(初次见面,您是XX桑吧。)
「 さん 」(San),这个最标准、最安全、也最疏离的敬称。它像一道透明的结界,客气地将你我划分开来。在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的修女都这样叫我。无论是帮她们打理玫瑰花园,还是在图书室里整理那些泛黄的德语神学典籍,耳边听到的永远是那个清晰、克制,带着一丝距离感的「XX さん 」。
我并不介意。说实话,我甚至享受这种距离感。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奇妙异世界的观察者,可以安静地看,安静地听,而不必过分卷入。我看着她们在清晨的薄雾中做弥撒,看她们在午后阳光下为无家可归者准备饭团,看她们在黄昏时分,坐在长廊下,安静地捻着玫瑰经珠。她们的世界,神圣、规律,而我是那个被允许旁观的「 さん 」。
转变,发生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午后。
那天的雨,简直要把整个京都的天空都撕开一道口子。我被困在修道院,回不去了。年迈的铃木シスター,就是那个平时最不爱说话,总是板着脸在厨房里忙碌的老太太,突然端了一杯热可可给我。那可可烫得我差点拿不住杯子。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狂暴的雨幕,嘴里咕哝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我听见了。
“XX ちゃん 、風邪ひかないでね。”(XX酱,可别感冒了啊。)
「 ちゃん 」(Chan)。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在日本的语境里,从「 さん 」到「 ちゃん 」,那不是一个词尾的变化,那是一道墙的轰然倒塌。它意味着亲昵、接纳,意味着你不再是客人,而是被她们当成了……嗯,一个可以被照顾的、有点傻气的晚辈。
我抬头看她,铃木シスター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根,好像有点红。我捧着那杯热可可,感觉那股暖流从指尖一直窜到了心里。从那天起,修道院里年纪大些的修女们,开始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用「XX ちゃん 」来称呼我。渡边シスター依旧偶尔会用「 さん 」,但那听起来,更像一种温柔的调侃。
但这还不是全部。 日本的修女都怎么称呼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远比你想象的要丰富。
她们开始根据我的“特点”,给我起各种各样的“外号”,或者说,是爱称。
因为我总是惊叹于她们花园里那些长得疯好的蔬菜,并且每次都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些番茄和黄瓜,负责菜园的田中シスター,一个笑声爽朗得完全不像修女的可爱女士,就开始叫我「食いしん坊さん」(kuishinbo-san),意思是“贪吃鬼小姐”。每次她这么叫我,都会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然后往我怀里塞两个刚刚摘下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番茄。
还有一次,我帮她们翻译一份来自德国教会的信件。那信件写得极其晦涩,我熬了好几个晚上,翻烂了三本词典才搞定。交稿那天,负责文书工作、平时最严肃的伊藤シスター,仔细看过译稿后,推了推老花镜,用一种近乎于赞叹的语气,对身边的修女说:“この子は私たちの『知恵袋』ですね。”(这孩子是咱们的“智囊”啊。)
「知恵袋」(chiebukuro),智囊。这个词,从不苟言笑的伊藤シスター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夸奖都让我觉得脸红心跳。从此,每当遇到什么需要查资料或者动脑筋的事情,她们就会开玩笑地喊我:「知恵袋さん、出番ですよ!」(智囊小姐,该你出场啦!)
你看, 日本的修女都怎么称呼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是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它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是一段关系的缩影。从「 さん 」的礼貌和试探,到「 ちゃん 」的接纳与疼爱,再到那些带着生活气息的、独一无二的「食いしん坊さん」和「知恵袋さん」,每一个 称呼 的背后,都是一次次心的靠近。
这些 称呼 ,对我来说,早已超越了符号的意义。它们是带着温度和记忆的。
当我听到「XX ちゃん 」,我就能想起铃木シスター递过来的那杯热可可,和窗外那场永无止境的暴雨。
当我听到「食いしん坊さん」,我就能闻到田中シスター菜园里,夏天阳光下泥土和番茄混合的香气。
当我听到「知恵袋さん」,我就能看到伊藤シスター在台灯下,专注地推着老花镜,嘴角那一抹极难察觉的微笑。
这些 称呼 ,是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在为我“命名”。她们看到了那个笨拙地学着锄草的我,看到了那个为了一句话的翻译而抓耳挠腮的我,看到了那个捧着饭碗、眼睛发亮的我。她们接纳了我的全部,然后用一个个温暖的、带着笑意的 称呼 ,将我编织进了她们那宁静而强大的世界里。
所以,如果现在你再问我, 日本的修女都怎么称呼我 ?
我会告诉你,她们称呼我的方式,就像在描绘一幅画。有时用工笔,画出礼貌的轮廓;有时用泼墨,染上亲昵的底色;更多的时候,是用各种鲜活的色彩,点染出我独一无二的样子。
我不再是那个旁观的「 さん 」,我成了她们口中的那个“孩子”,那个“贪吃鬼”,那个“智囊”。我成了她们生活的一部分。而这份被接纳、被看见、被爱意满满地“命名”的幸福,是我在那座古老修道院里,得到的最宝贵的,神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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