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正上初中的姑娘,最近迷上了些“老古董”。别的孩子在刷短视频,她捧着本竖排版的《古文观止》看得津津有味。这股劲头,说实话,我心里是又惊又喜。喜的是她能静下心来,触碰那些穿越千年的文字;惊的是,她冷不丁就会抛出一个让我这个中文系毕业的老爹都得愣半天的问题。
就比如昨天,她写了篇仿古的小游记,临到落款,犯了难。跑来问我:“爸,我要是在文章里提到自己,该怎么称?总不能直接写‘我女儿’吧?那要是您给我写信,又该怎么称呼我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我问到了点子上。是啊, 女儿写文言文怎么称呼 ,这可不是一个词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是一整套古人的语境、礼仪和情感表达方式。这玩意儿,真不是查个字典就能搞明白的。

你得先分清一个大前提:这文是写给谁看的?自己跟自己说话,跟爹妈撒娇,跟外人客气,那称呼,简直是天壤之别。
咱们先说最常见,也最“客气”的一种,就是对外人称呼自己的女儿。
这时候,谦虚是第一要义。最常用的词,莫过于 “小女” 。这个“小”,字面上是年幼,内里却是一种浸润在骨子里的谦卑姿态。跟别人提起,“这是小女”,言下之意是,我这不成器的闺女,让您见笑了。你看,多有画面感?一个略带拘谨又心怀慈爱的父亲形象,跃然纸上。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叫 “豚儿”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简直像是在骂人,“猪一样的女儿”?其实不然。在古代,这是一种极致的自谦。“犬子”是说儿子,“豚儿”就是说女儿,都是把自己孩子比作不起眼的牲畜,以此来抬高对方。你想象一下,两位老学究碰面,一个说“犬子不才”,另一个拱手回“豚儿顽劣”,那场面,文绉绉的客套背后,全是人情世故。当然,让我现在这么叫我姑娘,她非得把我的书都藏起来不可。时代变了,这种过度的谦辞,咱们了解就好,不必生搬硬套。
如果场景反过来,是别人称呼你的女儿,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人家得用敬辞,表达对你的尊重。最常见的就是 “令爱” 。这个“令”字,是敬辞,美好的意思。“令爱才思敏捷”,就是在夸你女儿的同时,也给你这个当爹的脸上贴金。此外,还有“令嫒”、“令媛”,意思都差不多,透着一股书卷气和尊重。
你看,这一来一回,一谦一敬,就把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给勾勒出来了。文言文的魅力,就在这细微之处。
但是,如果不是对外,而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呢?那温情的一面就出来了。
一个父亲,在给远方的女儿写家书时,他会怎么称呼她?
他可能会用最直接也最深情的 “吾儿” 或 “爱女” 。这两个词,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那种舐犊情深,几乎要从笔尖溢出来。“吾儿见字如晤”,短短几个字,一个父亲的思念与牵挂,就铺满了整张信纸。这里的“儿”,已经超越了性别,是血脉相连的最纯粹的呼唤。
或者,更简单,一个字, “儿” 。苏轼给自己的儿子写信,就常用“儿子瞻”,直呼其名,亲切自然。放在女儿身上,同样适用。“儿近日学业如何?”“儿需衣物否?”这一个“儿”字,包含了万千叮咛,是家庭内部最温暖的密码。
更有趣的,是古人还会用女儿的 乳名或小字 。这就不属于文言文的固定词汇了,而是纯粹的个人化表达。比如一个父亲,在日记里或是给妻子的信中提到女儿,可能会写“今日携阿蛮游园”,这个“阿蛮”,可能就是女儿亲昵的小名。这种称呼,充满了生活气息,一下子让那些古籍里的人物变得有血有肉,仿佛就生活在我们身边。
所以,我对我姑娘说,你得想明白,你这篇文章,是写给谁看的?
如果你是在模仿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比如一篇碑文、一篇给老师的呈文,那你落款自称时,就得用谦称。但一个女孩子,自称“小女”有点奇怪,因为那是长辈的口吻。这时,她可以 自称其名 ,比如“XX谨识”,或者用一些谦称,如“晚生”、“后学”,虽然这些词不特指女性,但在求学的语境下是通用的。如果非要体现女性身份,可以用 “妾” ,但这个字在不同语境下含义太复杂,有时是妻子的自称,有时是女性的谦称,用不好容易引起歧义。说实话,古代女子抛头露面写文章的机会本就不多,留下的范本也少,这确实是个难题。
但如果你只是写一篇日记,一篇随笔,纯粹是自己抒发感情,那就完全可以放飞自我。你可以自称 “余” 或 “予” ,这是最通用的第一人称。你也可以用更感性的方式,比如在文章结尾,仿照古人的口吻,写一段跋,落款“XX小记于灯下”,这种感觉就很好。
我跟她讲了半天,看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似懂非懂。我忽然觉得,我可能有点“掉书袋”了。
我换了个方式,对她说:“宝贝,其实你不用太纠结。古人之所以用这么多不同的称呼,核心是为了两个字: 得体 。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核心,叫 情真意切 。”
“你现在写文言文,不是为了去考状元,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表达。你觉得哪个词最能代表你当时的心情,就用哪个。你觉得用‘我’太现代,那就用‘余’;你想俏皮一点,甚至可以给自己起个古风的号,比如‘镜湖小住客’之类的,落款就用这个号,也很有味道。”
语言是活的,文言文也曾经是古人的口语和日常书面语。它有规范,但更有情感和温度。我们今天去学习它,不是要变成被条条框框束缚住的书呆子,而是要去感受那份独特的文字之美,用它来更好地表达我们自己的思想。
所以,当我的女儿再问我 女儿写文言文怎么称呼 时,我会告诉她:在对外人的文章里,你可以了解“小女”、“令爱”这些礼节;在写给家人的文字里,你可以想象父亲会如何称呼你为“吾儿”或“爱女”;而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你就是你,你可以是“余”,也可以是“XX氏”,更可以是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充满想象力的名字。
因为,文字最终是为情感服务的。那份藏在文字背后的,无论是父女间的亲情,还是你对山水草木的热爱,才是最可贵的东西。看着她拿起笔,在纸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仿佛看到了一条细细的丝线,连接着这个在灯下奋笔的少女,和千年之前,那些同样热爱着文字的灵魂。
这,或许就是我们今天依然要读古文、写古文的意义吧。它不是复古,而是一种穿越时空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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