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在 监狱 里，我们管外面穿着那身制服的人叫 警察 ？
天真了。
真的，太天真了。这两个字，在高墙之内，几乎是个死语。偶尔有哪个不开眼的新来的，脱口而出喊一句“警察同志”，周围一圈人的眼神，刷的一下，全能把他活吞了。那眼神里有嘲笑，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这小子完了”的默契。
为什么？因为“ 警察 ”这个词，太宽泛，太“外面”了。它属于大街小巷，属于派出所和报案大厅，属于新闻联播里的英雄形象。而在 监狱 这个自成一体、规则独立的小社会里，这个称呼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点刺耳。在这里，你和他们的关系，不是“警民关系”，而是一种更直接、更赤裸、也更微妙的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
所以，我们到底叫他们什么？
最最通行，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称呼，是 “管教” 。
这两个字，你得咂摸咂摸，品品里面的味儿。一个“管”，一个“教”。管什么？管你的吃喝拉撒，管你的作息起居，管你的分数奖罚，管你能不能早点出去。教什么？教你认罪悔罪，教你遵守监规，教你……怎么“做人”。这里面的分量，比“ 警察 ”重多了。 警察 是执法的，抓你进来，任务就完成大半了。而 管教 ，是从你进来的第一天，到你出去的最后一天，天天都要打交道的神。
你每天早上睁开眼，晚上闭上眼，点名的是他；你生病了要打报告，找的是他；你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批条子的也是他。他们手里攥着你的分，你的接见，你的一切。所以，“报告 管教 ”，这四个字，是每个犯人在这里学会的第一句“官方语言”。说的时候，你得站直了，声音得洪亮，态度得端正。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喊一声“ 管教 ”，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确认了对方的权力。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这是一道无形的界线，时时刻刻提醒你，你在哪儿，你是谁。
当然， 管教 也分三六九等。
最基层的，就是 管教 。再往上一级，分管一个监区或者一个分队的，我们叫 “队长” 。这个“队长”可不是外面那种刑警队长。在 监狱 里， 队长 的权力就大得多了。普通 管教 解决不了的事，得 队长 出面。所以，一般人没事不会去叨扰 队长 ，你跟 队长 直接对话的机会，要么是你表现特别好，要被表扬了；要么就是你犯了大事，准备挨收拾了。喊一声“王 队长 ”“李 队长 ”，比喊“王 管教 ”要多几分敬畏，也多几分距离感。
再往上，还有大队长，还有科长。但那些离普通犯人的生活就太远了，跟天上的神仙差不多，只在传说中听过，或者在全监区开大会的时候，远远地在主席台上见过。我们私底下议论，但绝不会当面称呼。
除了这些“官称”，还有一些“黑话”，或者说，是更具生活气息的叫法。
比如，很多人私底下会把他们统称为 “干部” 。这个词就很有意思了。它带着一种旧时代的烙印，听起来比“ 管教 ”要中性一点，没那么刺耳，但又清晰地划分了我们和他们的阶级。我们是“犯人”，他们是“ 干部 ”。我们在底下，他们在上面。就这么简单。在监舍里，跟相熟的人聊天，可能会说：“今天那个新来的 干部 挺横啊。” 没人会说“新来的 管教 ”，因为在私密空间里，我们想用一个稍微不那么直接的词，来消解一点那种被全方位管控的压迫感。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也更绝的称呼，流传于一部分老油条之间—— “政府” 。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愣了半天。一个狱友因为违规被叫去谈话，回来后唉声叹气，旁边人问他怎么了，他压低声音说：“让‘ 政府 ’给削了。”
我当时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 政府 ？后来才明白，在他们眼里，这些穿着制服的 管教 ，就是 监狱 这个小王国里具体的、活生生的“ 政府 ”形象。他们代表着规定，代表着权力，代表着整个国家机器在你身上的体现。这个称呼，带着点自嘲，带着点黑色幽默，也带着一种最深的无奈和疏离。你没法跟他讲道理，因为他是“ 政府 ”；你必须服从他，因为他是“ 政府 ”。用这个宏大的、冰冷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词，去指代那些每天管理你的具体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上的防御机制。我们不是在对抗某一个张 管教 或者李 队长 ，我们是在这儿，对抗着一种无处不在的、名为“ 政府 ”的力量。
所以你看，一个简单的称呼，背后有多少门道。
从毕恭毕敬的“报告 管教 ”，到略带距离感的“ 队长 ”，再到私底下抱团取暖的“ 干部 ”，最后到那种带着黑色幽默和绝望感的“ 政府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定位了说话时的场景、心态，以及你和对方的关系。
至于“ 警察 ”？
把它留给外面的世界吧。在高墙之内，这个词过于光明，过于干净，也过于遥远了。这里有这里的语言，有这里的生存法则。而学会正确地使用这些称呼，就是你在这里活下去的第一课。你喊对了，是本分；喊错了，轻则被人笑话，重则，可能就会让你的日子，变得比原来更难熬一点。
毕竟，在这里，名字，就是权力本身。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