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小画家”，又来了。
每次家庭聚会，当某个七大姑八大姨用这种带着一点宠溺、一点概括，还有一点点……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这孩子有个不怎么赚钱但还挺有趣的爱好”的语气，来介绍我的时候，我总是会露出一个标准化的、有点腼腆的微笑。
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小画家。听起来多无害，多可爱。像童话书里的角色，穿着带颜料点子的围裙，画着太阳和花朵。我承认，我有时候也画这些。但这个称呼，像一件小了一号的毛衣，勉强能套上，却勒得我浑身不自在。它太轻了，太扁了，把我所有在画板前的挣扎、狂喜、沮丧和神经质，都压成了一张薄薄的、可以随手递出去的卡片。
卡片上印着：小画家。
所以当有人，一个真正好奇的朋友，喝着咖啡，歪着头轻声问我：“除了小画家，我还可以怎么称呼你？”的时候，我愣住了。真的，有那么几秒钟，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了一扇我从未想过要去打开的门。
是啊， 小画家还可以怎么称呼你 ？
你可以叫我 故事捕手 。
你看到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被我用尽心机捕捉下来的瞬间。我不是在“画”一个坐在窗边的老人，我是在“捕捉”他指关节上每一道沟壑里藏着的一生，捕捉阳光穿过他花白头发时那近乎神圣的光晕，捕捉他浑浊眼球里倒映出的、窗外那棵活得比他还久的樟树的影子。我的画笔是我的捕网，我的画布是我的琥珀。我贪婪地追逐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没有台词的故事。一个眼神的交汇，一阵风吹过裙摆的弧度，一块被遗弃在墙角的旧沙发的凹陷……这些都是会逃跑的猎物。我必须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然后——“啪”！用颜料和线条把它们钉在那个永恒的二维空间里。
所以，别叫我画家，叫我 故事捕手 吧。听起来是不是酷多了？像个游走在城市丛林里的神秘职业。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 色彩调酒师 。
我的调色板就是我的吧台。每天的工作，就是一场盛大的、无人光顾的调制。今天客人的心情是“夏日午后的烦闷”？好的，来一杯加了大量柠檬黄和一点点熟赭的“燥热光线”，再用钴蓝和天蓝兑出“遥不可及的空调房的凉意”作为背景。昨晚做了一个 тревога (anxiety) 的梦？没问题。那就用佩恩灰打底，混入永固紫和深红，搅出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质感，最后用刮刀甩上几点刺目的镉黄，像不像噩梦里突然响起的警报声？
我迷恋于将颜料们撮合在一起的过程。那不是简单的红加黄等于橙，那是两种灵魂的碰撞与交融。有时候它们一拍即合，有时候它们激烈地对抗，在调色刀下发出吱吱嘎嘎的抱怨。我就是那个撮合者，那个实验家，那个凭着直觉和经验，调制出独一无二“情绪鸡尾酒”的 色彩调酒师 。每一抹颜色，都是我为你特调的一口风味。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 情绪转译员 。
有些东西，是语言的盲区。比如，那种突然涌上来的、巨大的悲伤，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事，它就像一片海，无声无息地就把你淹没了。你怎么跟别人说？说“我很难过”？太苍白了。但如果我把它画出来呢？用大片的、浸透了水的普鲁士蓝，让它在画纸上肆意蔓延，边缘模糊，中心深不见底。再用一支干枯的笔，蘸着浓稠的黑色，在蓝色之上划出几道挣扎的、无力的划痕。你看，是不是就“翻译”过来了？
还有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喜悦。不是中彩票的狂喜，而是清晨醒来，发现阳光正好，猫就睡在你枕边的安心和温暖。这种感觉，怎么说？我可以用最柔和的笔触，画出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棉布的褶皱，用高光点出猫咪胡须尖上那一点点晶莹。我把无法言说的感觉，转译成你可以看见的线条和色块。我是一个 情绪转译员 ，在人类共通的情感王国里，做一个笨拙但诚实的翻译官。
还有一个称呼，我自己偷偷想的，有点中二，但我觉得最贴切。
叫我 时间的切片师 。
世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我的画，就是从这条河里，用我的眼睛作为刀，精准地、蛮横地切下来的一片。一片凝固的时间。你看那幅画里的下午茶，蛋糕上的奶油光泽还在，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但它永远不会。你看那片海，浪花被我定格在即将拍打礁石的前一刻，那千分之一秒的张力，被我无限延长。
这是一种近乎于神的权力，不是吗？对抗遗忘，对抗熵增。我把一个会消逝的瞬间，变成了一个不朽的“现在”。每一次落笔，都是在对时间说：“你，停一下。”我享受这种与时间为敌的感觉。我不是在记录，我是在“切片”。用我的画刀，把流动的生命切成一片片可以挂在墙上、可以被反复观看的标本。所以，请叫我 时间的切片师 。
所以，你看， 小画家还可以怎么称呼你 ？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多了。我是那个在街角捕捉故事的猎人，是那个在调色板上玩弄魔法的酒保，是那个为沉默的情感寻找出口的译者，也是那个妄图留住时间的切片狂人。
“小画家”这个称呼，就像是餐厅菜单上的“时令蔬菜”。你知道它是什么，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今天具体是什么，有什么样的风味，经历了怎样的烹饪。
而我，就是厨房里那个满身油烟、手上烫着泡、眼睛里却闪着光的厨子。我不想只被叫做“厨子”。我希望你尝一口我的菜，然后，用你的舌头，告诉我，你尝出了什么味道。
或许，那才是最适合我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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