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最后一任室友怎么称呼?
这问题像半夜三点没来由的饥饿感,突然就砸在我脑子里。就在我打包最后一个纸箱,胶带“刺啦”一声划破寂T的时候。
手机通讯录里,他的名字还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三个字,规规矩矩,像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可我脑子里跳出来的,却是一连串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代号。

比如, “那个半夜三点还在打游戏的猪队友” 。
这称呼,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怨气,但你仔细品,品出来的全是烟火气。是夏天里空调冷气开到16度的奢侈,是他键盘噼里啪啦的噪音和我耳机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形成的奇妙交响;是我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看到他屏幕上“DEFEAT”的鲜红大字,忍不住骂一句“菜狗”,然后认命地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可乐,一人一罐,在寂静的客厅里碰杯,庆祝又一个虚度的凌晨。
这称呼里,有无数个被游戏声吵醒的夜晚,也有无数个共享夜宵的瞬间。它不体面,但它真实得冒着热气。
或者,可以叫他 “深夜食堂合伙人” 。
我们俩,对付饥饿的创意简直能拿诺贝尔奖。冰箱里只剩一个鸡蛋、半根葱和一包快过期的泡面?没关系,他能给你做出一碗仪式感满满的“葱油鸡蛋拌面”。我这边要是从公司带回了吃剩的炸鸡,他绝对有本事用空气炸锅复原出七八成的酥脆。
我们的厨房,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个深夜实验室。酱油和醋的比例,辣椒粉和孜然的搭配,都在一次次的试验中达到了某种神秘的平衡。那些日子,支撑我们熬过一个个加班夜的,不是什么人生理想,就是那一句“我饿了”,“我也是,整点儿?”。这个称呼,藏着胃的记忆,暖洋洋的,一想起来就仿佛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当然,也有不那么美好的。
比如, “那个永远记不住倒垃圾的家伙” 。
这个称呼,自带翻白眼的音效。我们之间因为垃圾问题爆发的冷战,次数多到可以编成一部连续剧。那个堆到快溢出来的垃圾桶,简直就是我们关系的晴雨表。它满着,我们俩的气压就低着。谁先受不了,谁就输了。但奇妙的是,每次“战争”的结束,都不是靠争吵,而是某个人默默地把垃圾提下楼,顺便带回来一根对方爱吃的烤肠。
于是,这个带着嫌弃的称呼,背后竟然也藏着一种别扭的默契和妥协。生活嘛,不就是一地鸡毛,和那个愿意帮你一起收拾鸡毛的人。
再后来,关系变得复杂了,称呼也开始走向抽象。
我会跟朋友提起 “住我隔壁的那个” 。
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刻意疏离的客气。它标志着我们开始有了各自的生活圈子,开始计较水电费小数点后的两位数,开始在对方带朋友回家时,识趣地关上自己的房门。我们不再分享泡面,而是各自点各自的外卖。我们不再深夜谈心,而是戴上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隔壁”,一词之差,从物理距离变成了心理距离。这个称…呼,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礼貌,但冰冷。它代表着合租关系最常见也最无奈的走向——从家人到邻居。
而现在,他走了,我马上也要走了。这个房子,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年的空间,即将迎来新的主人。我该怎么称呼他?
“前室友”?
这词儿,太官方,太冷漠了,像一份租房合同的终止协议,冰冷地陈述一个事实,却抹去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所有细节。它把一段有血有肉的过往,压缩成了一个干巴巴的法律名词。我不喜欢。
叫他的大名?
也很奇怪。我们之间,早就过了直呼其名的阶段。突然一本正经地叫他“XXX”,感觉像是在公司开会,下一秒就要开始讨论KPI了。
所以,到底该怎么称呼?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直起腰,环顾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墙上还留着我们一起贴海报时留下的胶带印,地板上有被他的电竞椅划出的痕迹,阳台上那盆被我们合力养死的薄荷,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花盆。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那款廉价男士沐浴露和我的香薰混合在一起的、有点古怪但又无比熟悉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或许, 根本不需要一个称呼 。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标签能概括的。他是我的“猪队友”,是我的“厨神”,是我的“麻烦精”,也是我的“邻居”。他是那段回不去的青春岁月里,最重要的一个背景板,一个参与者,一个见证人。
我们的关系,就像那盆被我们养死的薄-荷,开始时生机勃勃,以为能一直这么热闹下去,最后却在不知不觉中枯萎,只剩下一截干枯的杆儿和满是回忆的泥土。
以后,跟别人提起他,我可能会说:
“哦,我以前合租的一个哥们儿。”
“一个朋友,我们以前住一块儿。”
或者,在某个深夜,突然想吃一碗加了两个蛋的豪华版泡面时,我会对着空气,轻轻地笑一下,心里默默地想: “那个家伙” ,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这个称呼,没有名字,没有定义,只有我自己懂。它像一个专属的密码,一输入,就能解锁那段兵荒马乱、穷得叮当响、却也笑得最大声的日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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