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冷不丁问我,“哎,用木头做的筷子,到底怎么称呼?”
我愣了一下。这问题,简单到让人不知从何说起,又复杂到仿佛能牵扯出一部饮食文化史。
最直接、最没感情的叫法,当然是 木筷 。两个字,干巴巴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木料,把材质给你交代得明明白白,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去超市的货架上看,标签上印着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两个字。可你心里清楚,这称呼太空泛了,它没能告诉你手里这双家伙的脾气、出身和它即将陪伴你度过的那些活色生香的饭局。

叫 木筷 ,对,但又不全对。
就像你不能指着所有犬科动物都叫“狗”一样。
我们日常生活中最常见,尤其是在外面小馆子里、食堂里铺天盖地的那种,其实很多时候是 竹筷 。竹子嘛,长得快,成本低,韧性好,做成筷子轻便得很。但它有个毛病,用久了,或者质量次一点的,头部容易起毛刺,一不小心就给你嘴唇来个“亲密接触”。这种筷子身上有股子江湖气、烟火气,它不金贵,甚至有点粗糙,但它撑起了我们绝大多数的日常,从麻辣烫到牛肉面,哪儿都有它的身影。所以你看,光一个“木”字,就把这位“平民英雄”给排除在外了,不公平。
那我们说回真正的“木”。
这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什么木?这讲究可就深了。
你家里可能有一双用了好些年的,颜色有点发红,上面还有点鸡翅膀似的漂亮花纹,那八成是 鸡翅木筷 。这种木头,密度大,手感好,夹菜的时候特别稳,纹理又好看得不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贵气。它不像金银那么张扬,但你一上手,那分量、那质感,就告诉你它不一样。
还有更高级的。比如 乌木筷 ,或者叫 黑檀筷 。黑得深邃,黑得纯粹,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段压缩了的时光。用这样的筷子吃饭,总觉得连白米饭都多了几分庄重感。这种筷子,往往是作为礼物出现的,寓意好,又显得有品位。
我姥姥家以前有一把筷子,颜色深褐,特别硬,用了十几年,泡在水里都不怎么变形,筷子头被磨得圆润光滑。我妈说,那是 铁力木筷 。这名字一听就结实,充满了力量感。这种筷子就是纯粹的实用主义者,不追求花里胡哨的外表,就凭一身钢筋铁骨,陪着一家人,从寻常小菜到年夜大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所以,“用木做的筷子怎么称呼?”这个问题,你得先问问,是哪种木?是轻盈的竹,还是华丽的鸡翅木,是深沉的乌木,还是朴实的铁力木?每一种木头,都赋予了筷子不同的性格和名字。
但这还没完。
除了材质本身,工艺更是决定一双筷子最终名号的关键。
最常见的分野,就是上了漆还是没上漆。
没上漆的,光溜溜的木头本色,我们可以叫它 素筷 ,或者 白木筷 。这种筷子的好处是天然,你能直接触摸到木头的纹理,闻到那淡淡的木香。尤其是一些高级的木料,比如桧木、柏木做的筷子,本身就带着独特的香气,生产者是不舍得用漆去遮盖的。用 素筷 ,吃的是一种“本味”,一种返璞归真的意境。当然,缺点就是容易沾上油污,不好清洗,也更容易发霉。
而另一大门派,就是 漆筷 。
这可不是简单地刷层油漆那么简单。传统的好 漆筷 ,用的是天然大漆,一道一道工序,反复髹涂、打磨,最后呈现出的那种温润如玉的光泽,是化学漆完全无法比拟的。它不仅美观,更能保护筷身,防水防腐,让筷子更耐用。
福州脱胎漆器做的筷子,那叫一个漂亮,红黑相间,上面还能描金绘凤,简直就是艺术品。日本的轮岛涂、若狭涂筷子,更是把 漆筷 做到了极致,一双筷子可能要经过上百道工序,价格自然也……嗯,让人肃然起敬。这种筷子,你不能简单地叫它 木筷 了,它的灵魂,一半在木,一半在漆。
所以你看,从 木筷 这个模糊的统称出发,我们一下子就走进了由材质和工艺构建的坐标系里。横轴是 鸡翅木、乌木、楠木、紫檀 ……纵轴是 素筷、漆筷、描金、镶嵌 ……每一个坐标点,都对应着一个更精准、也更有故事的称呼。
但说到底,这些称呼,很多时候都停留在书面或者商业语境里。在生活里,在家里,我们对筷子的称呼,往往更富感情,更个人化。
我妈会说:“去,把那双红筷子拿来。”她说的就是那双结婚时买的红木 漆筷 。
我会跟孩子说:“用你自己的小熊猫筷子。”那是一双顶端有个卡通熊猫头的儿童练习筷。
我们甚至会给筷子起一些“内部代号”,比如“吃面专用筷”、“火锅筷”、“公筷”。这些称呼,无关材质,无关工艺,只关乎功能、记忆和情感。
所以,朋友,下次再有人问你“用木做的筷子怎么称呼”,你可以先给他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木筷 。然后,你可以看着他的眼睛,笑着告诉他,这只是故事的开始。你可以问他,你想要问的是那种带着山林气息的 素筷 ,还是那种光华内敛的 漆筷 ?是寻常巷陌里的 竹筷 ,还是值得珍藏的 乌木筷 ?
或者,你干脆就告诉他,它叫“家常”,叫“日子”,叫“烟火人间”。因为一双筷子真正的名字,或许就藏在你用它夹起第一口菜,送进嘴里时,那种最熟悉、最安心的滋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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