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来就得说，这问题问到我心坎里去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无锡人，每当有人字正腔圆地问我：“你们无锡话，奶奶，是不是叫‘ā pó’？”我总会下意识地点头，但心里头总觉得，哎，这事儿吧，没那么简单。就好像你问一个法国人，面包怎么说，他告诉你baguette，但你知道，那后面还藏着croissant、brioche、pain de campagne……一个词，哪儿够啊。
阿婆 (Ā Pō) ，这两个字，绝对是无锡小孩牙牙学语时，最早学会的几个词之一。
但这俩字的发音，你可千万别用普通话去套。那个“阿”，不是昂首挺胸的“ā”，而是喉咙里轻轻呵出来的一口气，短促、含混，带着点漫不经心。重点是那个“婆”，pó？不对，完全不对！那是北京胡同里大妈的音儿。无锡话里的“婆”，声母更浊，韵母更圆，整个音是从口腔后部，带着一股暖气悠悠地滚出来的，有点像“bhu”，尾音很轻，稍稍带一点点上扬的鼻音。你试试看，舌头别太用力，嘴唇放松， 阿婆 ……对，就是这个感觉，软，糯，像刚出锅的玉兰饼，甜而不腻。
喊一声 阿婆 ，脑子里立刻就有画面了。是夏天傍晚，搬个小板凳坐在弄堂口，手里摇着蒲扇，给你讲“梁山伯祝英台”的那个身影。是冬天清晨，灶头间里“刺啦”一声，油锅里爆开的，是给你当早饭的两个荷包蛋的香气。 阿婆 这个词，本身就自带温度和烟火气。它不只是一个称谓，它是我童年记忆的快捷方式，一按下去，所有关于家的温暖、食物的香甜、吴侬软语的亲切，就全弹出来了。
所以，对， paternal grandmother，也就是爸爸的妈妈，我们铁板钉钉，就叫 阿婆 。天王老子来了也这么叫。
那么问题来了，外婆呢？妈妈的妈妈，怎么称呼？
这就开始有意思了，也开始出现“分歧”了。
在很多老无锡，尤其是市区里长大的我们这一代，外婆的称呼是—— 亲妈 (Qīn Mā) 。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外地朋友，表情都相当精彩。亲妈？那不是指自己的 mother 吗？没错，在普通话的语境里是这样。但在无锡话的逻辑里，“亲”这个字，带着一种额外的、需要强调的亲近。你想啊，女儿嫁出去了，生的孩子跟了男方姓，但血缘上，那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所以，外婆看外孙、外孙女，那种“亲”，是需要一个特定词汇来加重语气的。于是， 亲妈 就诞生了。
这个“亲妈”的发音也很有讲究。普通话是qīn mā，清清楚楚。无锡话里，那个“亲”字，声母介于q和c之间，有点像英文里“cheese”的开头，但更柔和，带着一点点口水音，听起来特别亲昵。“妈”的发音倒是和普通话差不多。连在一起喊“亲妈”，有一种撒娇的、理直气壮的亲热感。
小时候，我 阿婆 家住市中心， 亲妈 家住在郊区一点。每周，我妈都会骑着自行车，前面大杠上坐着我，后面架子上绑着点心，一路叮叮当当地去看 亲妈 。一进门，我扯着嗓子就喊：“ 亲妈 ！我来哉！”然后一个穿着蓝色土布褂子的小老太太就会从屋里笑着迎出来，手里准拿着我已经馋了一路的麦芽糖。
所以在我这里， 阿婆 和 亲妈 ，是两座完全不同的山，风景各异，但都给了我最坚实的依靠。一个是日常的温暖，一个是假日的期盼。
但是！但是！事情还没完。
你如果去问一些无锡乡下，或者更年轻的一代，他们可能会告诉你，外婆也叫 阿婆 。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在某些家庭或者地区，为了区分，他们会叫“张家 阿婆 ”、“李家 阿婆 ”，或者直接叫“（爸爸）厂里的 阿婆 ”、“（妈妈）乡下的 阿婆 ”。用一个前缀来做限定。这种叫法，似乎在慢慢地统一称谓，把那种精细的、带着传统家庭结构烙印的区分给模糊掉了。我个人觉得有点可惜，但语言嘛，总是活的，总是在流变。
更有趣的还在后面。
那祖母的妈妈，也就是曾祖母，怎么叫？
我们家，叫 太太 (Tài Tài) 。
这个词一出来，是不是又颠覆认知了？在大多数语境里，“太太”是用来称呼已婚女性的，带着一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和距离感。但在无锡话的亲属称谓体系里， 太太 特指曾祖母。而且，不管是曾祖母还是外曾祖母，似乎都可以用 太太 来称呼。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的 太太 ，一个裹着小脚，永远安安静静坐在藤椅里的老太太。她不怎么说话，就是看着我们这群小辈跑来跑去，眼神里全是慈祥。我们喊她“ 太太 ”，她就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索出一颗水果糖。那个“太”字，发音也要特别注意，不是tài，而是更接近“tha”，声母是浊音，有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喊一声“ 太太 ”，就好像在触摸一段久远而温暖的时光。
当然，还有一些更古雅或者说更书面化的叫法，比如 娘娘 (Niáng Niang) 。这个词在一些老电影或者电视剧里，会听到上海、苏州一带的人用来称呼祖母。在无锡，极少数家庭，尤其是以前的大户人家，可能还保留着这种叫法，但绝对不是主流。对我来说， 娘娘 这个词，太正式，太“端着”了，像是戏台上的称呼，远不如一声“ 阿婆 ”来得贴心贴肉。
所以，你看，一个简单的“祖母奶奶”，在无锡话里能牵扯出这么一长串的故事。
它背后是什么？
是复杂的家庭结构，是父系与母系社会的痕迹，是城区与乡镇的语言习惯差异，更是几代人之间情感传递的密码。
阿婆 ，是柴米油盐的日常。 亲妈 ，是血浓于水的牵挂。 太太 ，是家族根脉的绵长。
这些词，每一个的发音，都经过了上百年的打磨，每一个音节里都浸透了江南水乡的温润和无锡人细腻的情感。它们不仅仅是符号，它们是记忆本身。
现在，越来越多的孩子，在普通话的环境下长大，他们可能会用标准的“奶奶”和“外婆”来称呼。这没什么不好，语言总是在融合。但我总会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教我的孩子，用最地道的无锡话去喊—— 阿婆 ， 亲妈 。
因为我知道，当他用那种软糯的、带着江南水汽的腔调喊出这两个词时，他连接上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两位老人，更是这片土地的根，是我们家族流传下来的，最宝贵的温情。这声音，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能让老人的心尖上都熨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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