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在没有“病毒”、“细菌”这些词儿的年代,当一场大恐怖降临,十室九空,人们会怎么称呼那只看不见的夺命之手?别以为就是简单一个“瘟疫”就完事了。不,远没有那么简单。每一个称呼,都像一块粗糙的化石,包裹着那个时代的绝望、无知,还有……挣扎。
说实话,我每次翻看古籍,看到那些描述瘟疫的文字,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他们给这场灾难起的名字。
最常见,也最让人感到无力的,大概就是 天刑 ,或者叫 天谴 。

这两个词,你品品。它背后是什么?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放弃。不是跟疾病斗争,而是向一种至高无上的、愤怒的意志下跪。想象一下,你生活在一个小村子里,邻居张三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倒下了,浑身发烫,说着胡话。没过两天,李四家也传出了哭声。紧接着,是你自己家的牛,莫名其妙地死了。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和腐烂的气味。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只知道,天,发怒了。一定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是皇帝失德?还是我们自己不够虔诚?于是,能做的不是找医生,而是建醮、祭天、祈祷。人们跪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祈求苍天息怒。 天刑 这个词,就是绝望的产物,它剥夺了人类所有的主动性,把命运完全交了出去。它不是一个医学名词,它是一个神学宣判。
当然,古人也不全是这么“认命”的。他们也在努力地理解,努力地解释。于是,另一个庞大的词族就出现了,带着点朴素的唯物主义色彩—— 气 。
比如, 疠气 。这个“疠”字,你看它的构成,病字头,里面一个“厉”,凶狠、猛烈。这是一种凶猛的、能致病的邪气。它从哪儿来?不知道。可能来自地下的污秽,可能来自腐烂的尸体,也可能就是弥漫在天地之间。所以古人会说“避其毒气”,要紧闭门窗,要焚烧艾草,用浓烈的香气去“冲散”或者“对抗”这种看不见的 疠气 。
还有 瘴气 ,这个词我们现在还用,但多半是指南方湿热地区的某些环境。在古代,它的指向更恐怖。尤其是军队南征,或者官员被贬到岭南,最怕的就是这个。那地方,山林茂密,湿热难当,古人认为,动植物腐败后,会蒸腾出一种剧毒的 瘴气 ,人一吸入,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这其实已经非常接近于对环境致病源的猜测了,虽然他们抓错了重点,把矛头对准了“气”,而不是蚊虫或者水里的微生物。
跟“气”相关的,还有 时疫 、 疫气 等等。 时疫 这个词就很有意思,它点出了一个规律:这种病,好像是跟着季节来的。春天一次,秋天一次。这背后是古人长期的观察,他们发现了瘟疫的周期性,但无法解释为什么。于是就归结为“天时不正,疫气流行”。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宿命感?
如果说“天刑”是神学层面的恐惧,“疠气”是自然哲学层面的猜测,那接下来这组称呼,就是纯粹的、来自感官的、直面惨状的恐惧了。
它们直接用症状来命名。比如,明末的大瘟疫,有人叫它 疙瘩瘟 。为什么?因为病人身上会生出很多硬块、淋巴结肿大。这名字太直白了,直白到你仿佛能看到一个浑身长满硬疙瘩、痛苦呻吟的人。还有更恐怖的,叫 大头瘟 ,顾名思义,患者头部会肿大得不成样子。这些名字,没有一点点修饰,它们不是为了记录,而是为了指认。当一个村民惊恐地跑来,喊一声“是 疙瘩瘟 !”,所有人都懂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立刻就会被唤醒。这是一种民间智慧,也是一种民间残酷。
但是,人性中最有趣也最复杂的,就是当恐惧和无知达到极点时,我们总会尝试将它“人格化”。因为一个具体的东西,总比一团摸不着的“气”或者虚无缥缈的“天意”要好对付。
于是, 疫鬼 就登场了。
瘟疫不再是一种“病”或一种“气”,它成了一个或一群有意志、有目的的鬼怪。它们奉命而来,或者干脆就是为了作恶。所以你会看到,很多地方志里都记载着,瘟疫来临时,有人“白日见鬼”,看到成群结队的“小鬼”抬着棺材进村。为了对付这些 疫鬼 ,人们就开始了各种“操作”。贴符咒、请道士做法事、舞龙舞狮、放鞭炮,用巨大的声响和所谓的“阳气”来驱赶它们。甚至还有“送瘟神”的习俗,用纸或木头扎一个船,把瘟神的牌位放上去,一路敲锣打鼓送到江边或海边烧掉,祈求它们“坐船”离开。
这种称呼的转变,其实特别微妙。从“天刑”的完全被动,到“疠气”的被动防御,再到对抗 疫鬼 的主动出击(尽管是迷信的方式),你能看到古人在面对巨大灾难时,那种不甘心坐以待毙、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做点什么”的顽强。
当然,史书里还会用一些更“书面化”、更中性的词,比如 大疫 、 疾疫 。这些词,冷冰冰的,就像今天的“公共卫生事件”一样,透着一股官方记录的克制。但你得知道,在那冷冰冰的两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像 疙瘩瘟 、 疫鬼 这样鲜活、滚烫、充满了血泪和恐惧的民间称呼。
所以,古代人怎么称呼瘟疫的?
他们用自己的全部认知去给它命名。当他们抬头望天,看到的是 天刑 ;当他们低头看地,闻到的是 疠气 ;当他们直面病人,摸到的是 疙瘩 ;当他们闭上眼睛,梦到的是 疫鬼 。
这些称呼,不是简单的名词。它们是咒语,是哀嚎,是祈祷,也是那个时代的人们,在黑暗中摸索时,为自己点燃的一根根忽明忽暗的蜡烛。他们不知道烛光之外是什么,只知道,不点亮它,就只剩下无边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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