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 自己的婆家人怎么称呼我 ,这事儿,简直就是一部家庭关系变迁的微缩史诗,一根超级敏感的神经,轻轻一拨,就能在心里奏出交响乐,或者……噪音。
刚进门那会儿,或者说,还是“准儿媳”阶段,那称呼简直是五花八门,又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距离感。我婆婆,一个典型的北方妇女,嗓门亮,手脚麻利,但对我,她最初的称呼是——“哎”。
对,你没看错,就是那个“哎”。

“哎,那个碗递给我。”“哎,你跟他说一下,晚上早点回来。”
这个“哎”,充满了不确定性。它不是一个名字,甚至不是一个代号,它只是一个……发声,一个用来引起你注意的、最最基础的音节。那时候我心里直打鼓,感觉自己像个突然出现在别人家里的陌生插件,系统还没来得及给我命名。我老公,当时还是男朋友,跟他妈抗议过,说:“妈,你叫她名字啊。”我婆婆眼一瞪:“叫啥名字,这不是还……不熟嘛。”
瞧,多实在。不熟。这两个字,把一切都解释了。
后来,订了婚,红本本也快领了,称呼终于升级了。他们开始叫我的全名。 张静蕾 。三个字,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尤其是我公公,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干部,每次叫我,都像是单位领导在点名,让我下意识就想站直了回一声“到!”。
这种感觉,就像你是一个被精心安放在特定位置的摆件,好看,合规矩,但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玻璃罩子,触摸不到内里的温度。他们对我客气,尊重,甚至可以说是礼貌周全。饭桌上永远先给我夹菜,出门永远让我走里侧。但就是这三个字的全名,像一道无形的墙,时刻提醒着我:你是客人,是儿子的选择,是我们需要“好好对待”的“新成员”。
真正的转折点,是婚后。
“媳妇儿”这个称呼,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我婆婆第一次这么叫我,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她炖了锅鸡汤,给我盛了一碗,嘴里嘟囔着:“ 媳妇儿 ,快喝,热乎的。”那一声“媳妇儿”,从她嘴里冒出来,带着点儿滚烫的、鸡汤的香气,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砸进了我耳朵里。
我当时愣住了。
“媳妇儿”,这个词,太奇妙了。它一方面是一种身份的官方认证,盖了章的,从此你就是这家的人了,是这个体系里一个正式的组成部分。但另一方面,它又带着一种微妙的……功能性。你是“儿子的媳妇”,你的存在,是围绕着他们的儿子构建的。我有时候会想,他们叫的是“媳妇儿”这个角色,还是我, 张静蕾 这个人?
我公公叫“媳妇儿”就少,他更习惯叫我“静蕾”。去掉了姓,只剩下名。这对我来说,是比“媳妇儿”更让我感到亲近的一大步。这意味着,他开始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可以被直接称呼的个体,而不是一个需要通过“儿子”来建立连接的附属品。
叫名字。就两个字。
这代表着熟悉,代表着随意,代表着“我跟你,不用那么客气了”。
真正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融入了的,是一个更小的称呼。我名字里有个“蕾”字,我闺蜜她们都喜欢叫我“蕾蕾”。有一次我们一大家子人出去旅游,我跑前跑后地拍照、买水,忙得不亦乐乎。我婆婆在后面跟她妹妹,也就是我姨,打电话,我隐约听到她说:“……不用担心,我们家 蕾蕾 都安排好了,那孩子,精明着呢!”
蕾蕾 。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那是我第一次,从婆家人的嘴里,听到我的小名。那感觉,就像是他们终于绕过了那些官方的、身份的标签,看到了藏在“儿媳妇张静蕾”这个躯壳里,那个有点迷糊、有点臭美、爱笑爱闹的“蕾蕾”。这是一种来自私人领域的认可,比一百句“好媳妇”都让我动容。
当然,还有那个终极称呼——“闺女”。
这个词,杀伤力巨大,但也得看是谁说,怎么说。
我老公有个姑姑,人特别热情,见我第一面就“闺女长闺女短”地叫,热情得让我有点招架不住。那种“闺女”,更像是一种口头禅,一种快速拉近关系的社交手段。我心里明白,也礼貌地应着,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但我婆婆的那声“闺女”,来得特别晚,也特别重。
是有一次我生病,重感冒,烧得稀里糊涂的。老公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我妈又远在外地。半夜里,我烧得难受,迷迷糊糊给我婆婆打了个电话,其实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结果,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我公公婆婆,两个人,穿着睡衣,外面套着羽绒服,就站在门口。婆婆手里拎着退烧药和温度计,一进门,摸了摸我的额头,那一下,她的手心干燥又温暖。
她看着我烧得通红的脸,叹了口气,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心疼,她说:“你这 闺女 ,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啊。”
就那一刻,什么“媳妇儿”,什么“张静蕾”,什么“蕾蕾”,所有的称呼,都融化在了这一声“闺女”里。它不是客套,不是口头禅,它是在担忧和心疼的情境下,脱口而出的、最本能的称呼。那一刻,我觉得,那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碎了。
当然, 自己的婆家人怎么称呼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是动态的。在不同的亲戚那里,我有着不同的代号。在小姑子那里,我是“嫂子”;在老公的表弟那里,我是“嫂子”或者“静蕾姐”;在那些还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口中,我可能依然是“他媳妇儿”。
一个称呼而已。
但真的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吗?
不。它是一面镜子,照出我在这个家庭坐标系里的位置。它是一支温度计,测量着我们之间情感的刻度。从“哎”到全名,是从陌生到认识;从“媳妇儿”到“静蕾”,是从角色到个人;从小名到“闺女”,是从接纳到疼爱。
这里面,有我自己的努力,有时间的磨合,也有他们……愿意打开家门,也推开一扇心门的善意。
如今,他们叫我什么,我好像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因为我知道,当我婆婆一边念叨“我们家蕾蕾就是手巧”,一边把我织错针的围巾默默拆掉重织时;当一向严肃的公公,会特意打电话问我“静蕾,你上次买的那种茶叶还有吗,挺好喝”时,那个称呼背后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它叫, 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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