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清明,细雨如酥,打湿了山间小径。我提着沉甸甸的纸钱和果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泞。那块冰冷的石碑,在迷蒙中静默地矗立,像是凝固了 时间 的界碑。碑文刻着他的生卒年月,还有那端正得有些板滞的名字—— 爷爷 。每次站在那里,心头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水,咸涩、温热,直抵喉咙深处。今天,雨滴顺着大理石的棱角滑落,模糊了那熟悉的字迹,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低声唤了句:“ 爷爷 。”声音有些颤抖,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雨声回应。
那一刻,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就砸中了我的脑子,重重地,带着某种宿命的意味—— 墓碑上的爷爷怎么称呼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扎在心底的刺,拔不出来,也摁不下去。他已经离去许多年了,那些带着他独特口音、饱含着 亲情 和岁月磨砺的 称呼 ,早已沉入时光的深海。可我依然固执地想要知道,在那个没有了尘世喧嚣的“彼岸”,他是否还能认出我,又会用怎样的 称呼 ,把我从人群中点亮?
我的 爷爷 ,他是个顶顶有意思的老头儿。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泥瓦匠,一双手能把黄土、碎石、砖瓦化腐朽为神奇,盖出坚实又漂亮的房子。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里总带着洗不净的泥灰,那双手,也是曾经无数次轻轻拍打我小脑袋的,温暖而有力。他嗓门儿大,笑起来更是惊天动地,常常引得左邻右舍的狗都跟着叫唤。我小时候淘气,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浑身泥泞地回家,他总是叉着腰,佯装生气地骂我:“你个小猢狲!看你妈回来不打断你的腿!”可那骂声里,分明透着一股子 爱 意和得意。那时的我,是他的“小猢狲”,一个带着野性又被他深深宠 爱 的“小家伙”。

后来,我上了学,开始背书写字。他便骄傲地改了口,叫我“我家的大秀才”。他看我写作业,不识字,却也坐在旁边,眯着眼,时不时地用他那粗糙的指尖点点我的作业本,嘴里念念有词:“嗯,写得好,写得真好!”仿佛他看到了我笔下的千言万语,看到了我未来的锦绣前程。那个“大秀才”的 称呼 ,就像一顶无形的光环,把我年少的虚荣心撑得饱饱的,也激励着我更加努力。那是一种寄托,是 爷爷 对我无限的期望和肯定。每每回想,心头都是一阵滚烫。
再后来,我离家求学,远离了故乡。每次寒暑假回家,他总会早早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见到我的时候,他不会大声呼喊,而是带着一脸抑制不住的笑意,小声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般,轻轻唤一声:“回来了?”没有了“小猢狲”的顽劣,也没有了“大秀才”的期许,仅仅是“回来了”三个字,却饱含着游子归家的所有温暖。那时候的我,已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孩童,我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世界,而他,只是默默地关注着, 爱 着。这个 称呼 ,简单到极致,却穿透了 时间 和空间的阻隔,连接着我与故乡,连接着我与他的 亲情 。
再后来,他病了。躺在床上的 爷爷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声音也变得沙哑而微弱。我握着他粗糙却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他虚弱地吐出了一个字:“乖……”那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却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我已是成年人,可在他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 爱 护、需要他牵挂的“乖”孩子。那是我听到的,他最后对我的 称呼 。
现在,我站在他的 墓碑 前,雨水冲刷着 墓碑 ,也冲刷着我的 记忆 。我看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它不语,但它承载着所有我与 爷爷 的过往。我将带来的果品摆好,点燃了香,火光在雨中摇曳,香烟袅袅,仿佛在向天堂传递着我的 思念 。如果,如果他真的还能“看见”我,看见这些年我所经历的一切,他会怎么 称呼 我呢?
或许,他会叫我“小傻瓜”吧。因为我总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犹豫不决,总是在跌倒之后哭鼻子,总是在面对选择时显得笨拙。他会拍拍我的头,告诉我:“傻瓜,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又或许,他会叫我“老小子”。因为我已不再年轻,皱纹爬上了眼角,鬓角也开始泛白。他会带着一丝玩味,又带着一丝欣慰地看着我,就像看着 时间 的流逝,看着 生命 的自然规律。他会说:“嘿,老小子,也到了这把年纪了啊。”
更可能的是,他不会有任何花哨的 称呼 ,只是会用他那双充满智慧和慈 爱 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穿透了 墓碑 ,穿透了生死,穿透了 时间 。那目光本身,就是最深刻、最 永恒 的 称呼 。它在告诉我:我知道你,我 爱 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其实,那个具体的 称呼 ,是不是一个词,一个 名字 ,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他从未离开。他那些淳朴的智慧,那些看似平常的言语,那些对我无私的 爱 ,都像血液一样流淌在我的 生命 里,塑造着今天的我。我偶尔会不自觉地模仿他的口头禅,偶尔会用他教我的方法去处理一些事情,甚至在夜深人静时,我仿佛还能听见他洪亮的 声音 ,在遥远的地方,对我嘘寒问暖。这,不正是一种无形的 称呼 吗?一种 灵魂 深处的共鸣,一种 血脉 相连的印记。
墓碑 ,并非终点,而更像一个定格的回放。它提醒着我,有一段 生命 曾经如此鲜活地存在过,而那段 生命 ,又曾经如此深切地影响了我。我曾以为, 死亡 是终结,是彻底的失去。可现在我明白, 爷爷 从未真正离开。他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存在于我的 记忆 里,存在于我的 思念 里,存在于我生活的点点滴滴里。他的 称呼 ,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语,而是我身上所有与他相关的特质,是那些无法磨灭的印记。
雨停了,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我跪在 墓碑 前,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睛。我仿佛看见了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微笑着,一如往昔。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那一瞬间,我心头所有的疑问都消散了。我听到了,听到了他无声的 称呼 ,那 永恒 的 爱 ,跨越了生死,在我的 灵魂 深处,发出最温暖的回响。我站起身,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块 墓碑 ,然后转身,带着这份无言的 称呼 ,继续向前。我知道,他会在那里,一直看着我,用他特有的方式, 爱 着我。而我,会带着他的 传承 ,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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