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古代越南人怎么称呼自己,这问题一抛出来,十有八九的人会脱口而出:“越南人”呗!这听起来顺理成章,对吧?但你要是真穿越回去了,对着李朝或者陈朝的某个老百姓这么喊,人家大概率会一脸懵圈地看着你,心里嘀咕:这人说的什么鸟语?
大错特错。 “越南人” 这个称呼,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可不是他们对自己的主流认同。这事儿,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带劲得多。它就像一层层考古地层,每一层都埋着一个不同的名字,一段不同的心事。
咱们先得把时间往前倒,倒到那片土地还被称为 “交趾” 的时代。

那会儿,大概是秦汉到唐朝那段时间,中原王朝在今天的越南北部设立郡县,最出名的就是“交趾郡”。于是,“交趾人”这个称呼就出来了。但这名字,你品,你细品,它带着一股子浓浓的“他者”视角。这是中原王朝从行政区划上给你的一个标签,就像我们今天说“北京人”“上海人”,更多是地理概念。当时生活在那片红河三角洲的先民,他们自己心里怎么想?他们会管自己叫“交趾人”吗?
恐怕不会。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流淌的是更古老的血脉记忆—— 骆越 (Lạc Việt) 。
“骆越”或者说“雒越”,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根”。传说中的雄王(Hùng Vương)开创的文郎国,主体民族就是骆越人。他们是熟练的稻作民族,在水网密布的平原上讨生活,有着自己独特的铜鼓文化和神话体系。所以,当一个汉朝官员称呼他们为“交趾蛮”时,他们私下里,在自己的村寨里,在祭祀祖先的鼓声中,认同的或许是“我们是骆越的子孙”。这是一种基于血缘、文化和共同记忆的族群认同,比冷冰冰的行政标签要温热得多。
时间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公元10世纪。越南,终于摆脱了长达千年的“北属时期”,丁部领建立丁朝,开启了独立自主的封建王朝时代。
这时候,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出现了—— 大瞿越 (Đại Cồ Việt) 。
“瞿”这个字,有“大”的意思,所以“大瞿越”就是“大大的越”。你看看这气魄!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的“交趾”了,而是主动宣告:“我们,是一个伟大的越人国家!”这三个字,简直就是一篇独立的宣言书,充满了新生政权的蓬勃野心和民族自豪感。从这一刻起,“国家”这个概念,开始真正地、深刻地烙印在当地人的心中。他们不再仅仅是一个南方的部族,他们是一个国家的国民。
很快,到了李朝,国号被简化为更响亮、更自信的两个字—— 大越 (Đại Việt) 。
这个名字,是古代越南历史上使用时间最长、影响力最大的国号,从李朝到陈朝,再到后黎朝,断断续续用了七百多年!我的天!七个世纪里,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是抵御蒙古大军的入侵,还是发展本土的儒学和科举,他们都以“大越国人”自居。这个“大”字,意味深长。它不仅仅是形容疆域,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对等。北方有“大宋”、“大明”,我们南方,也有我们的“ 大越 ”!这是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一种“南北各有帝”的天下观。
所以,如果你在13世纪的升龙城(今天的河内)街头,问一个正在赶考的儒生他是哪儿人,他会非常自豪地告诉你,他是“大越国人”。这个身份认同,是当时整个社会的最大公约数。
但是,事情还没完。还有一个名字,像个幽灵一样,一直纠缠着他们,那就是 “安南” 。
“安南”,全称是“安南都护府”,是唐朝设立的机构,意思是“安抚南疆”。这个词,从根子上就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宗主国心态。越南独立后,中原王朝出于习惯和某种不情愿,在官方文书和册封中,依然称其为“安南国”,其君主为“安南国王”。
这简直让“大越”的君臣们憋屈坏了!
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在国内,他们是“大越皇帝”,万民景仰;可一接到北方大国的诏书,自己就“降级”成了“安南国王”。这种感觉,就像你在家里是董事长,一出门就被人喊“小王”。所以,“大越”的统治者们对“安南”这个称呼,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甚至是厌恶的。它代表着一种不平等的、被动的、需要被“安抚”的地位。普通老百姓可能没那么敏感,但在整个国家的上层建筑和知识分子心中,“大越”是“我”,是自我认同;“安南”,是“他”,是别人强加给你的标签。
一个名字,两种心境。一声称呼,一部抗争史。
最后,我们终于要说到 “越南 (Việt Nam)” 这个名字了。它其实出现得很晚,而且过程相当戏剧性。
19世纪初,阮朝的开国君主阮福映统一了国家,想跟隔壁的大清王朝要个封号。他最初想叫“南越”,因为这听起来很霸气,能追溯到秦末汉初赵佗建立的“南越国”,那个疆域可比当时的阮朝大多了,甚至包括了中国的两广地区。
嘉庆皇帝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你叫“南越”,是不是对我的两广还有想法?不行不行。于是,这位皇帝大笔一挥,玩了个文字游戏,把“南越”两个字颠倒过来,变成了“越南”。意思是,“百越之南”,明确了你的地理位置是在我中华的南边,打消了你的领土野心。
所以, “越南” 这个我们今天无比熟悉的名字,最初竟是一个外交博弈和政治妥协的产物!阮朝君主虽然有点不爽,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就接受了。但一开始,这个名字主要还是用在官方和外交场合。在民间,人们可能还是习惯性地认同自己的乡土,或者笼统地称自己为“大南国人”(阮朝后来改国号为大南)。
直到近代,在法国殖民统治和民族独立运动的浪潮中, “越南” 这个名字才被革命者和知识分子重新发掘和高举,赋予了强烈的现代民族国家含义。它成为了团结所有国民、反抗侵略、争取独立的旗帜。从那时起,“越南人”这个称呼,才真正深入人心,成为上至国家元首、下至贩夫走卒共同的身份认同。
还没完!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也是最“内部”的称呼—— 京人 (người Kinh) 。
越南是一个多民族国家,除了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主体民族外,还有53个少数民族。那么,怎么区分呢?主体民族就自称为 “京人” 。“京”是什么意思?就是京畿、京城,引申为中心、主流。这个称呼,是相对于居住在山地和高原的“上人”(người Thượng,即高地民族)而言的。
“京人”就是那些主要生活在红河、湄公公河等平原地区,说越南语,从事水稻农耕的民族。所以,一个现代越南人,他拥有双重身份:在国籍上,他是“越南人 (người Việt Nam)”;在民族上,他属于“京族 (dân tộc Kinh)”。这就像我们说,一个人国籍是“中国人”,民族是“汉族”一样。
所以你看,从古老的 骆越 ,到被动的 交趾 ,再到昂扬的 大越 ,以及那个憋屈的 安南 ,最后到妥协而来的 越南 和作为民族区分的 京人 ……古代越南人怎么称呼自己?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部长达两千年的心灵史诗。
他们用一个个名字,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奋力地定义自己,宣告自己,寻找自己的位置。每一个称呼的背后,都藏着血与火的抗争、文化的骄傲和作为一个民族想要“站着”的顽强意志。这比一句简单的“越南人”,可要精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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